《山丹丹开花红艳艳》是陕北的歌。
陕北的黄土高坡上,山丹丹花总开得比别处烈——清明刚过,芽儿就从冻硬的土里钻出来,细茎顶着小小的花苞,像攥着把没点燃的火把;等端午的风一刮,花苞“啪”地炸开,六片花瓣铺成盏小灯笼,红得能烧穿黄土的黄,连风掠过峁梁都染着热乎的红。《山丹丹开花红艳艳》的调子就从这花里钻出来,顺着坡上的羊肠路往远飘,飘进窑洞里的油灯影,飘进赶脚人的鞭梢,飘成了陕北人骨头里的声响。
陕北人爱唱信天游。天高地阔,站在坡顶喊一嗓子,音儿能翻三座山——干活累了,唱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;想心上人了,唱“妹妹你坐船头”;盼着日子好起来,就唱“山丹丹开花红艳艳”。这首歌的根,扎在1935年的秋天:中央红军翻过大雪山、走过草地,终于到了陕北吴起镇。老百姓举着山丹丹花迎上去,粗布衣裳上沾着黄土,脸上的笑却比花还亮——“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”,这一句唱出来,眼泪和欢喜混在一块儿,顺着皱纹往下流。婆姨们纳着鞋底哼,老汉们抽着旱烟编,连小娃娃都攥着山花跟着唱,把心里的热乎劲揉进每一个里。
陕北的歌从不说“漂亮”,只说“实诚”。《山丹丹》的调子是信天游的高腔,起句就挑得高,像坡上的酸枣树直戳天空;词儿是陕北话的直白,“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”“一杆杆红旗空中飘”,没有弯弯绕绕,却把陕北人的直爽、热乎、盼头全装进去了。老艺人说,当年这首歌是在安塞的窑洞里凑出来的——煤油灯熏黑了墙,几个人围着火炕,你一句我一句,把红军到陕北的事、山丹丹花的红、老百姓的喜,全揉成了歌。后来唱到延安,唱到北京,唱遍了全国,可调子还是陕北的调,词儿还是陕北的词,连“红艳艳”都带着黄土的味儿——不是江南的“柔红”,不是东北的“艳红”,是陕北的“烈红”,像窑洞的火炕,像汉子的酒碗,像山丹丹花能烧穿黄土的红。
现在你要是去陕北,随便找个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会儿,准能听见有人唱《山丹丹》。唱的人可能是个戴白羊肚手巾的老汉,可能是个扎麻花辫的婆姨,也可能是个背着书包的娃娃——调子飘起来,山丹丹花就开起来,黄土坡就活起来。这首歌不是别的地方的,是陕北的。它是黄土里长出来的,是山丹丹花酿出来的,是陕北人心里攒了一辈子的热乎劲,顺着喉咙喊出来的。
风掠过坡上的山丹丹花,《山丹丹开花红艳艳》的调子又飘起来了——还是陕北的味,还是陕北的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