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“一个”串联的时光
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课,阳光从木窗棂斜切进来,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。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:“用‘一个’造句。”前排的男生举手,声音响亮:“我有一个皮球。”我趴在桌子上,铅笔尖在田格里顿了顿,写下:“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罐,装着奶奶晒的干花。”那时觉得造句是件简单的事,“一个”后面跟着的,总是触手可及的东西——一个橡皮,一个布娃娃,一个滚远的玻璃弹珠。后来在镇中学的晨读课,课桌肚里藏着偷偷攒的诗集。读到“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”,突然觉得“一个”原来能装下这么多心思。那天仿写句子,我写:“巷口的老槐树下,有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,在等晚归的孙子。”语文老师在句子旁画了个红圈,批着:“有画面了。”那时才懂,“一个”不只是数量,还能裹着温度,藏着故事的边角。
十七岁夏天,在火车站送表姐去南方。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偶熊塞给我,说:“就当是我陪你。”车开时她忽然探出头喊:“记得给我写信!”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,我攥着那个有点掉毛的布偶,站台的灯光落在上面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后来写信,总写:“这星期学校门口的槐树又开了花,落了我一肩膀,像去年那个夏天。”原来有些“一个”,是用来标记离别的。
去年深秋回老家,母亲在厨房煮梨汤。她弯腰从柜里拿出一个陶罐,是我小时候摔过口的那个,缺口处被她用蓝布条缠了又缠。“你小时候总抢着用这个罐盛糖,”她往陶罐里放川贝,“说这样糖会更甜。”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搅动锅里的梨块,蒸汽模糊了玻璃,恍惚间又回到很多年前——她也是这样,站在灶台前,用同一个陶罐,给发烧的我煮梨汤。原来“一个”可以这么长,能从童年一直暖到成年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小学的造句本。最后一页有老师的红笔批:“造句要用心看生活。”窗外的玉兰树落下一片叶子,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,像一句话的句号。我拿起笔,在新的本子上写:“桌角的旧陶罐里,养着今年春天捡的一个玉兰花瓣,它在等下一个春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