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蕨
晨雾还挂在松枝上时,她已经踩着露水走到了坡地。镐头掘开宿土,惊起几只叩头虫,骨碌碌滚到蕨类植物的羽状复叶下。这是她守着的第四十个春天,男人坟头的草枯了又荣,像她鬓角的霜。清明刚过,山樱花瓣簌簌落在新翻的田垄里。她弯腰点种,指节因为常年握农具而变形,却精准地将每粒玉米种摁进三指深的土窝。远处山涧传来伐木声,惊飞了竹梢的山雀。她直起身,望着云雾缠绕的垭口——那里曾是男人贩运山货下山的路。
日头爬到头顶,她坐在青石上啃冷馍。山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,恍惚还是那年夏天,男人背着药篓从这边山梁下来,竹笠沿滴着水,笑说采到了一株七叶一枝花。如今药篓挂在灶房梁上,竹篾已泛出灰黑色,像一段凝固的时光。
午后的雨来得急,她披着蓑衣侍弄菜畦。黄瓜藤刚抽出嫩须,沾着水珠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山溪涨水的声音漫过来,混着雨点敲打油布篷的噼啪声。她想起男人教她认草药时说的话:\"蕨菜要趁春雨发头茬,像人过日子,得赶在时令里。\"
傍晚收工时,她在崖边掐了把野葱。暮色漫过山谷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坡下的木屋亮起昏黄的灯,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晚风吹响,叮当声在空荡的山谷里散开来,像是谁在低声应答。夜雾渐浓,她关窗时看见窗台上那盆吊兰,是男人走前从山外带来的,如今在深山里也生得茂绿。
月光洒在阶前,她摩挲着男人留下的那把断弦二胡。琴弦早被虫蛀了,却仍能看见指痕留在檀木柄上的包浆。远处的狼嗥声传来,她往灶膛添了块柴,火苗舔着吊罐,咕噜咕噜地煮着明天的口粮。
天快亮时她做了个梦,梦见男人从云雾里走来,还是穿着那件靛蓝土布短褂,手里提着半篮山核桃。她伸手去接,却只抓到一把带着松针的风。醒来时,窗纸已经发白,屋檐下的冰棱正在融化,水珠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,像谁在数着漏走的岁月。她起身推开木门,晨雾里,去年栽的那排杉树苗又抽了新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