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竖是什么?
铅笔头在田格中央戳出个浅淡的点时,我举着本子问老师:“一竖单独写,是什么呀?”阳光穿过教室的窗户,落在讲台上的粉笔盒上,老师弯着眼睛笑,没直接说答案。放学路上我拽着爷爷的衣角追问,他把我抱上石墩,随手折了根院角的柳条:“你看这柳条,直溜溜往上钻,像不像你写的一竖?”风把柳条吹得晃了晃,他用指尖在我手心里划了道竖线,“这个念‘gǔn’,是‘丨’——像小树苗要往天上长,像柱子要把房子撑起来。”
后来我在爷爷的旧典里翻到这个,方方正正的“丨”,旁边着“上下贯通”。那时候我总把“丨”写歪,铅笔杆在指缝里转来转去,爷爷就握着我的手,沿着田格的竖线慢慢走:“要直,像咱院门口的老槐树,树干从来不会弯。”老槐树的树干确实直,像根粗粗的“丨”,春天挂着一串串槐花,夏天撑着一片绿云,连蝉鸣都绕着它转。
再大些学写“中”,老师说竖要从“口”的正中心穿过去,“这样才是‘中’——不偏不倚,像你坐凳子要坐正。”写“木”时,竖是树干,撇和捺是伸开的树枝,我盯着作业本上的“木”,忽然想起爷爷的柳条——原来“丨”从来不是孤立的,它是树的骨,是的魂。还有“人”,那一竖是脊梁,得直挺挺地立着,不然“人”就会歪倒。我把这些告诉爷爷,他蹲在院门口剥毛豆,豆壳落在竹篮里发出脆响:“对喽,这一竖不是笔画,是撑着事儿的东西。”
夏天的傍晚,妈妈在葡萄架下织毛衣,织针是银亮亮的“丨”,线团在她腿上滚,针尾挑着毛线往上钻,慢慢织出半只袖子。爸爸修自行车时,螺丝刀也是“丨”,他握着柄拧螺丝,金属杆钻进螺丝孔,咔嗒一声就把松动的零件固定住。连巷口卖冰棍的老太太,她的冰棍箱上插着根竹片,也是直挺挺的“丨”,上面挂着块写着“冰棍”的硬纸板,风一吹就晃,却始终立着。
秋雨落下来的时候,我蹲在银杏树下捡叶子。金黄的叶片铺在地上,叶脉是一道一道的“丨”,从叶尖直贯到叶柄,像谁在叶子上写了满页的“丨”。风卷着叶子飘起来,有一片落在我手心里,我摸着那些竖线,忽然想起爷爷说的“上下贯通”——原来“丨”从来都不是纸上的一笔,它是柳条要钻过墙头的劲,是槐树要顶着天空的力,是织针要编出温暖的心意,是叶脉要输导养分的路。
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满满一页“丨”,每一笔都写得直挺挺的。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,叶子沙沙响,像谁在念那个:“gǔn——gǔn——”
后来我再遇到“一竖”,是在古镇的老祠堂里——柱子是粗粗的“丨”,撑着雕花木梁;是在巷口的电线杆上——水泥杆是高高的“丨”,挂着串起来的电线;是在早餐铺的蒸笼旁——竹蒸笼的笼屉杆是细细的“丨”,冒着白腾腾的热气。它们都有个共同的模样:直挺挺的,像要往什么地方去,像要把什么东西撑起来。
现在我再写“丨”时,不会再问“这是什么”了。它是爷爷折的柳条,是妈妈的织针,是银杏叶的叶脉,是风里飘着的、直溜溜的希望——原来一竖从来不是孤立的笔画,它是藏在生活里的“生长”,是要往高处去的劲儿,是把零零碎碎的东西,都串起来、撑起来的那道骨。
清晨的阳光落在书桌上,我握着笔在纸上写了道竖,笔锋顿住时,窗外的麻雀落在老槐树上,叫了一声——像在替爷爷说:“你看,这就是‘丨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