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河的方向
台儿庄的老城墙根下,还留着1938年的弹坑。当年的战士们踩着战友的尸体往上冲时,没有人会说“我们要前赴后继”——他们喊的是“跟我上”,喊的是“替我杀两个”。第一个倒在日军机枪下的班长,手里还攥着没扔出去的手榴弹;第二个冲上去的新兵,把班长的帽子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——这是“前仆后继”最本真的模样:“仆”是实实在在的倒下,是体温凉下来的那一刻,还想着把最后一点力气传给后面的人。就像老人们常说的,那堵墙不是用砖垒的,是用人堆的,每一块“砖”都带着血的温度,每一次“继”都带着“我替你活下去”的决绝。而在酒泉的戈壁滩上,“东方红一号”的发射架早换成了新的,但室内的挂钟还是1970年的样子。当年算轨道用算盘的老工程师,现在总爱坐在年轻人身后看电脑。他指着屏幕上的星图说:“我当年算错一个数,要翻三天账本;你们现在敲一下键盘,就能调整轨道。”年轻人笑着把泡好的茶放在他手边:“您当年举着天线找信号的样子,我们都刻在视频里了。”这时候没有人提“前仆后继”——他们说“接棒”,说“传承”。老工程师退休那天,把自己用了四十年的计算尺送给徒弟,尺子上的刻度已经磨得发亮,像一条走了四十年的路;徒弟接过时,指尖碰到尺子上的温度,突然懂了“前赴后继”的意思:“赴”是朝着一个方向走,是踩着前人的脚印继续走,没有倒下的悲壮,只有“我接着你走”的温热。
去年春天,武汉金银潭医院的走廊里,第一批援鄂医生的防护服上写着“湖北加油”,第二批来的医生在后面加了“我们来了”。护士小周在隔离区连续工作了二十天,换班时碰到刚下飞机的学妹:“我把防护服的尺寸给你留好了,里面要穿绒衣,凌晨的走廊风大。”学妹接过她递来的护目镜,镜片上还留着小周的哈气——这时候没有人会用“前仆后继”,因为“仆”是生死的分界,而这里的“赴”是“我帮你顶一会儿”,是“你累了我来”。就像楼下的快递员,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十五,换了三拨人,但每一次敲门都带着热气:“您的药到了”“您的蔬菜我放门口了”——这些没有硝烟的“赴”,连成了一条温暖的河。
清明的时候,我去了烈士陵园。第三排的墓碑上,刻着一个19岁战士的名,他牺牲时离新中国成立只有三个月;旁边的新墓碑,是去年牺牲在扶贫路上的干部,手里还攥着贫困户的账本。风把菊花吹得晃了晃,我突然想起实验室里的绿萝——那盆绿萝是老教授退休时留下的,现在爬满了新研究员的书桌,叶子上还留着老教授用铅笔写的“要多浇水”。原来“前仆后继”和“前赴后继”从来都不是两个反义词,它们是两条流往同一个方向的河:一条带着泥沙,带着血的厚重;一条带着流水,带着叶的轻盈。
老城墙的弹坑长出了草,实验室的电脑换了新系统,只有那些拼命要做成的事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斗。就像当年的战士不会想到,他们用生命守住的土地上,现在有年轻人抱着电脑做直播卖苹果;就像当年的工程师不会想到,他们用算盘算出的轨道上,现在有探测器在火星上留下中国印。两条河最终都汇入了大海——那些“仆”下去的人,变成了海底的礁石;那些“赴”出去的人,变成了海上的浪,不管是礁石还是浪,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:往更热闹的人间走,往更亮的未来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