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中游筏，山影随行
夏日的江面上，水汽带着草木的清苦漫过来。竹排用老竹捆扎而成，缝隙里渗着水，踩上去咯吱响。撑篙的人站在筏尾，竹篙没入水底，再抬起来时，挂着一串亮晶晶的水珠，排身便顺着水流，慢悠悠向下游荡开去。江水平静，像铺开的绿绸，竹排轻得像片叶子，在绸面上打着旋儿。起初只觉水在动，看两岸的山，是青黑色的，岩层在阳光下显出道道深纹，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。山尖顶着云，云也静，山也静，稳稳立在水边，像守着江的老神仙。
看久了，却觉那山在动。
不是狂风里的摇晃，是极缓的、带着韵律的“走”。竹排往前漂一尺，右岸的山就往后退一尺，左岸的山又往前挪半尺。方才还在眼前的那块突出的岩石，转眼就落到了排尾；远处那棵歪脖子松，起初在山坳里藏着，这会儿竟探出头来，仿佛正朝筏子这边瞧。山影浸在水里，被排底的木棱划开，碎成一河流动的青，粼粼地跟着排走。
人坐在筏中，身子随着竹排轻摆，目光与山对看。山是不动的吧？岩石不会长腿，草木不会挪窝，可竹排载着人，在江里游，山就好像被谁牵着，在两岸慢慢“走”。前山的轮廓渐渐淡成水墨，后山的剪影又涌上来，青的叠着绿的，浓的映着淡的，一路跟着排，像一场声的追逐。
撑篙人笑，说山没走，是筏子在走。可看那山尖的云，明明也在动；听那林间的鸟叫，也像是追着排声在飞。或许山真的在走？走得极慢，慢到只有乘竹排的人才能察觉。江水是镜子，照见排的轻，也照见山的重，重的山偏在镜中流成了画，随排的行进而舒展、拉长。
竹排转过一道弯，前方的山忽然矮下去，露出半片天空。回头望时，两岸青山还在“走”，像送别的人，站在水边，影子浸在江里，随波漾开。竹排在游，山在走，江水流着，时光也跟着动起来，一起溶进这流动的、青碧色的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