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是我们的语言
你总在远处。不是地理上的遥远,是声音穿不过的雾霭——我说什么,你都像没听见,但我知道你在听。你的耳朵盛着整个夜晚的寂静,我的声音落进去,像石子沉进深潭,激不起波澜,却让潭底的月光晃了晃。这晃动感,就是你给我的回应。你习惯垂着眼。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影,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,风过时也只是轻轻颤,不发出任何声音。你不开口时,整个房间都成了你的回声谷,我呼吸的节奏、笔尖划过纸的沙沙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翅声,都被这山谷收纳,再折回来,成了我们之间的私语。你说过,语言太吵了,会惊飞那些停在睫毛上的蝴蝶。
我开始懂这种寂静。它不是空,是满。像你手腕上那串旧银镯,不晃的时候,内里盛着整个夏天的蝉鸣;像你书桌上那盆绿萝,叶子垂下来,阴影里藏着昨夜的雨。你坐在那里,不说话,我的灵魂就开始长出藤蔓,沿着你的轮廓攀援——你的发梢是晨露凝住的形状,你的指尖是未写的诗行,连你沉默时微抿的嘴角,都成了我心脏跳动的节拍器。
你走之后,房间更静了。我对着空椅子说话,声音撞在墙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这时候才发现,过去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,是你的存在替我过滤了所有杂音。你在时,蝉鸣是背景乐,叶落是标点符号,连秒针走动的嗒嗒声,都成了我们对话的脚。现在它们都回来了,尖锐,嘈杂,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,在房间里乱撞。
原来最好的相遇,是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寂静。不是话可说,是所有话都不必说;不是距离遥远,是透过寂静,彼此的心跳能在同一频率共振。就像此刻,我看着你留下的那本翻开的书,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,叶脉清晰,像你沉默时,悄悄递到我掌心里的温度。
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,吹动书页。我听见了你的声音,很轻,像雪落在松枝上。你说,寂静不是,是我们开始的语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