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牛念什么
旧书摊的《康熙典》翻到“牛”部时,纸页上的墨痕刚好被风掀起一角。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落在“犇”旁边——三个牛叠在一起,是奔跑的模样,那四个牛呢?想起老家的牛栏。每到傍晚,放牛人赶着牛群从田埂上回来,黄牛的尾巴甩得带劲,蹄子踩碎晨露晒干的碎土,哞声连成一片,像谁在巷子里敲一面旧铜盆。奶奶蹲在门槛上择青菜,抬头看一眼挤挤挨挨的牛群,嘴里念叨:“这㸄牛又把栏边的草踩烂了。”那时候我总问,“㸄”是什么?奶奶用围裙擦着手笑:“就是一群牛呗,你看四个牛叠在一起,不是挤着嘛。”
后来翻典才知道,四个牛组成的念“qún”,和“群”同音。比“群”更直接——不是抽象的“众多”,是把一群牛画在纸上:牛头挨着牛头,牛背叠着牛背,连牛角都挤得翘起来,像山坡上晒着太阳的牛群,连影子都叠在一起。
小时候学“犇”,老师说三个牛是“奔跑”,小朋友们歪着脑袋猜:“那四个牛是不是‘超级跑’?”直到看见典里的“㸄”,才忽然明白——汉从不是简单的叠加,是把生活揉进笔画里。三个牛是牛跑起来的样子,四个牛是牛停下来的样子,是坡上的牛群啃着青草,是栏里的牛挤着取暖,是黄昏时牛铃响过村头,所有的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,哞声裹着炊烟飘起来。
风又掀起典的页,“㸄”旁边的小画里,几头黄牛挤在柳树下,柳枝垂下来扫着牛背。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卖糖人的吆喝,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牛栏的青草味飘过来——想起去年清明回乡下,田埂上的牛群还是老样子,一头花牛领着小牛犊,慢悠悠踩着刚翻的泥土,哞声穿过油菜花地,落在远处的池塘里,惊起两只白鹅。
蹲在田埂上数牛,一头、两头、三头、四头……刚好四头,挤在油菜花旁啃草。阳光落在牛背上,泛着金褐色的光,忽然想起那个——“㸄”,原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笔画,是牛群踩过的田埂,是哞声裹着的风,是奶奶嘴里念叨的“㸄牛”,是小时候数牛时,手指尖碰到的牛毛,软乎乎的,带着太阳的温度。
典合起来时,纸页发出脆响。巷口的糖人担子挑走了,吆喝声越来越远,只剩梧桐叶落在书上,盖住“㸄”的小画。风里飘来一丝青草的香气,像牛群走过的味道,像奶奶的围裙味,像小时候跟着牛群跑,踩碎的晨露味——而那个,就藏在这些味道里,念起来像牛群的呼吸,轻得像风,却带着土地的重量:qún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