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豁虎跳?
戏台上的锣鼓点突然炸成一片急雨。穿白靠的武生踩着鼓点拧身,雉尾在头顶晃成道金红的弧——他要做豁虎跳了。先蹲。膝盖弯成锐角,脚尖扣住台面的木纹,像老虎要扑猎物前把身子压进草窠。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,胳膊贴在腰侧,指节蜷成刚要亮出的爪。观众席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,连茶盏都搁下了——这是要“豁”出去的架势。
然后跳。脚尖猛地蹬地,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。身子在空中突然展开:腰往上挺,肩往后张,两条腿“唰”地劈成直线,一条向前绷成剑,一条向后弯成钩,连靠旗都跟着炸开,像老虎跃起时炸开的斑纹。这一下要快,要猛,要把全身的力气拧成股绳往头顶拽——你看他的脚背,绷得能弹出响;你看他的腰,在空中拧出个极脆的折,像老虎扑出去时把身子全展开,连腹下的白毛都要露出来。
最要紧的是“展”。在空中的那半秒,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道会飞的影子:胳膊猛地张开,从腰侧甩到头顶,指尖几乎要碰到台顶的藻井;腿劈成的直线绷得像两根穿了银甲的箭,整个人像被突然撕开的纸,却又带着股子狠劲的整——这才是“豁”的意思:不是跳,是把身子“豁”开,把藏在骨头里的猛劲、捷劲、狠劲,全摊开给人看。
接着落。脚尖先点台面,再碾着转半圈,膝盖跟着弯下去卸力——这一步最见功夫,要是落地时晃一下,那虎就成了猫。可他不,落地时后背还绷着,眼神里的狠劲没散,像刚从草丛里扑出的虎,爪子刚按到猎物,尾巴还翘着。台角的大锣“当”地撞了一声,正好砸在他落地的瞬间,观众席里的叫好声裹着茶烟涌上来,把他的雉尾都吹得颤了颤。
这就是豁虎跳。不是翻跟头,不是劈叉,是把老虎扑食的样子“拿”到台面上——要的是那股“豁”的劲头:把身子撕开,把力气炸开,把藏在戏文里的勇猛、敏捷、连骨头缝里的狠劲,全通过这一下跳,砸进观众眼里。
我见过学戏的孩子练这个。在后台的空地上,铺着半旧的厚毯子,小娃娃穿着短打,膝盖磕得红一片,手掌心磨出的茧子泛着淡白。他蹲下去,起跳,身子刚展开就歪了,“啪”地摔在毯子上,鼻尖蹭着毛絮。师傅抄着烟袋锅子戳他后背:“腰!腰要像老虎的脊梁——不是让你把身子甩出去,是让劲从腰眼里‘钻’出来!”
再试。这回落得稳了。他站在毯子上喘气,额角的汗滴在毛絮上,晕开个小湿点。师傅眯着眼看他:“刚才那下,有点意思了——你看老虎跳涧的时候,是不是先把身子压得低低的,再猛地窜出去?那股劲不是‘拼’,是‘攒’——攒够了,再‘豁’开。”
后来我在《长坂坡》里再看豁虎跳。赵云单骑救主,枪尖挑开曹军的围子,突然遇到绊马索——他顺势做了个豁虎跳,身子从绳索上“飞”过去,白靠的下摆扫过台面的灰尘,像老虎跳过了拦路的荆棘。那一刻,你忘了他是台上的演员,只觉得那是真的赵云,真的猛虎,带着浑身的血劲,要从乱军中闯出条生路。
其实豁虎跳哪有什么复杂的道理?就是把老虎的模样、老虎的劲,揉进人的骨头里。蹲是虎的潜伏,跳是虎的爆发,展是虎的张扬,落是虎的稳当。它不是花架子,是戏里的“魂”——要演活一个猛将,就得先学会像老虎那样“豁”出去,把整个人的精气神,都装进那一跳里。
戏台上的武生还在演。他做豁虎跳,转身提枪,雉尾上的金粉落下来,飘在台角的烛光里。观众的掌声像潮水涌过来,可他的眼神还是冷的,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虎,鼻尖还沾着猎物的血——这就是豁虎跳的模样:不是动作,是股子气,是把自己当成老虎的那股子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