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茶清欢等风等你,若今相离是否无风月也无你?

白茶清欢等风月

暮色是渐渐泡开的。茶叶在青瓷碗底舒展成淡绿的云,水汽袅袅,模糊了窗棂外渐渐沉寂的天光。这是第六十五个黄昏,我用同一把陶壶,同一眼山泉,泡着同一罐明前的白牡丹。友人笑我痴,说这白茶清欢别事,未免太素了些。我但笑不语——他们不懂,这清欢里藏着整个春天的契约,这别事,恰是最盛大的等待。

初识那句“我在等风也等你”,是在城西那家即将打烊的书店。她伸手去取书架顶层的《茶经》,发梢带落一张素笺,正飘在我摊开的《宋词选》上。纸上的墨迹是新干的,带着松烟墨清苦的香气。我们因这偶然的笺纸而攀谈,从陆羽的《茶经》说到姜夔的《暗香》,从白茶萎凋的火候说到宋人折柳的长度。她说最爱便是这一句,“等风也等你”——风是天地间最自由的信使,等风,便是将心事托付给整个浩荡的苍穹;等人,却是在茫茫人海里,固执地守着一点渺茫的坐标。那时的风穿过书店吱呀的老木门,吹动她月白的衣角,也吹动了那一碗我正待要品的、放凉了的茶汤。我们约定,来年春茶季,于我的小院,共尝她家乡寄来的第一茬银针。

于是等待有了确切的形状。它藏在白茶每一次被热水唤醒时微微卷曲的叶脉里,藏在午后穿堂风路过檐角风铃的叮咚声里。我熟知小院每一刻光线的倾斜,知道申时的风会带来后山竹林的气息,酉时的风则沾染了邻家炊烟的暖意。我焙茶、汲水、布席,将等待本身,过成了一种充满仪式的清欢。仿佛只要这日常的韵律继续,那个共饮的黄昏,便会像定升起的月亮一样,准时抵达。

直到她的信来,薄薄一纸,却比所有茶饼都更沉。家族急召,举商迁南,归期渺茫。没有更多释,只在信末,淡淡续了那诗的下半:“若酒折柳今相离,风月也你。”

折柳是送别的古礼,酒是壮行的浊醪。可我们的离别,没有长亭,没有浊酒,甚至没有一截可以攀折的柳枝。只有一封短信,便划开了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“我们”。那日,我依旧烧水,温盏,投茶。水沸如松涛,白毫银针在壶中沉沉浮浮,终究缓缓沉底,不再动弹。我端起茶盏,窗外暮色四合,万籁俱寂。没有风,竹梢静默如剪影;没有月,浓云吞没了天光;而小院空空,石凳上再那个说要来尝茶的人。

原来这便是“风月也你”。风月本是天地间最私的陪衬,如今连它们也一同缺席,不是天地吝啬,而是我的心境,已然失去了映照风月的镜面。等待时的世界,草木皆兵,尽是讯号;离别后的天地,却骤然失语,万物归寂。那盏凉透的茶,终于让我尝到了“清欢”的底味——那极致的清淡与欢愉背后,原是一整个世界的、温柔而残酷的留白。

茶渣被我轻轻倾在院角的梅树下。明年的春,或许会有新的芽叶,但那已不是我的春天了。天地依旧会运行,风月依旧会轮回,只是那曾与一个人紧密相连的、充满期盼的微小世界,已经永远地,静静地,关上了它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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