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不入川”里的“少”,是正踩着青春尾巴的人——二十郎当岁,兜里揣着没焐热的野心,眼里燃着还没灭的光;“川”是蜀地的街巷、茶烟与烟火,是盖碗茶里浮着的茉莉,是火锅汤里滚着的辣椒,是巷子里飘着的甜皮鸭香。这句话的意思,直白得像老茶客的龙门阵:年轻人别轻易往四川钻,不是这地方差,是这里的日子太“巴适”,怕你陷进去,就忘了要往前跑。
四川的日子是泡在“安逸”里的。清晨的面店掀开布帘,红油的香气撞得人鼻尖发痒,老板手起刀落,一碗担担面堆着芽菜与肉末,筷子搅开,连汤里都裹着“慢慢来”的温柔;茶铺的竹椅擦得发亮,老茶客端着盖碗茶,指节叩着茶托,从晨雾聊到日头偏西——聊隔壁张婶的孙子考上大学,聊巷口李叔的猫抓了鸟,聊昨天牌桌上输了五块钱,话题像茶烟一样绕,绕得人忘了时间。下午的公园更热闹,有人摆起象棋摊,有人抱着二胡拉《二泉映月》,连风都裹着桂香,吹得人眼皮发沉,忍不住找个石凳坐下,看小朋友追着蝴蝶跑,看老太太织毛衣,看云慢慢飘过去——这一坐,就是半下午。
年轻人的日子该是什么样?是地铁上啃着包子赶早班,是办公室里熬夜改方案,是凌晨的路灯下揉着太阳穴算业绩,是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“再拼拼”。可到了四川,这些“拼”的念头会被一点点磨软。早上本来想赶去面试,路过面店忍不住坐下,一碗豌杂面吃出汗,连面试的紧张都褪了;中午约了客户谈生意,客户说“先吃火锅再聊”,红汤滚起来,毛肚七上八下,话题从合同聊到“最近哪里的兔头好吃”,等火锅吃,合同的事早忘在脑后;晚上本来想加班写方案,朋友打电话来“三缺一”,麻将桌一摆,骰子掷下去,“碰”“杠”的声音里,电脑屏幕亮着的文档,最后只剩个空白页。
不是四川的错,是四川的“好”太有侵略性。它像温水煮青蛙,把年轻人的冲劲泡得发软。以前走南闯北的商人,路过成都都要加快脚步——怕进了茶铺就不想走,误了进货的日子;赶考的学子更不敢久留,怕在锦里听了戏,就忘了书箱里的八股文。连本地的长辈都常说:“年轻人要出去闯,别窝在四川——等你老了,再回来喝茶。”
“少不入川”从来不是贬义词,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:青春的底色该是燃的、烫的,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,是摔了跟头还能爬起来笑的韧性。而四川的日子是软的、暖的,像晒了太阳的棉被,裹着人不想动。等你拼够了、累了,再回来——那时坐在茶铺里,喝着盖碗茶,看日头慢慢落进武侯祠的飞檐,看晚风吹过宽窄巷子的梧桐树,看隔壁桌的年轻人急着赶地铁,你会笑着说:“当年我也这样过。”
可现在,还是别去。怕你一脚踏进四川的烟火,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;怕你喝了一口盖碗茶,就把“奋斗”两个,泡在茶里,喝进肚子里,再也吐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