竖笛简谱里的数，怎么变成唇齿间的风
我在旧书堆里翻出初中的竖笛简谱本时，封皮上还沾着当年的铅笔印——是我用橡皮擦了又改的《小星星》，最后一行的“1 1 5 5”被描得黑乎乎的。纸页边缘卷着边，像被风揉过的云，我对着光看，“1231”的迹里还藏着当年的汗渍，那是我第一次捏着竖笛，手指抖得按不住孔时蹭上去的。那时我蹲在教室走廊的窗台下，阳光把简谱上的数晒得发烫。老师说“1要按住最上面三个孔”，我把手指压得发白，嘴唇抿成刚学的“小圆圈”，风从齿间挤出去，第一次吹出清晰的“do”——连窗台上的多肉都晃了晃叶子，像是给我鼓了鼓掌。接着是“2”，要松开最下面一个孔，我太急，手指滑了半寸，漏风出了个“吱呀”的怪声，吓得走廊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，我赶紧捂住嘴，却看见简谱上的“2”像只歪着脖子的小鸭子，正对着我笑。
后来学《茉莉花》，简谱上的“6”要带点颤音。老师说“风要像摸茉莉花瓣那样轻”，我对着教室后面的茉莉花丛吹，风从唇间溜出去，裹着花瓣的香，“6”就真的颤了起来，连花瓣上的蚜虫都停住了脚，像是在听。有天傍晚我在阳台练《虫儿飞》，简谱上的“3 2 1”拉得长长的，风从齿间出来，凉丝丝的，楼下的猫蹲在草坪里抬头看我，眼睛亮得像星子，我忽然觉得那些数不是印在纸上的，是藏在风里的，我一吹，它们就飘起来，绕着猫的尾巴转。
冬天练《雪绒花》最麻烦。手指冻得僵硬，按“5”的时候总漏风，我把竖笛贴在暖宝上捂一会儿，再捏着吹，风裹着暖宝的温度，“5”就软乎乎的，像雪绒花落在手心里。邻居家的小宇凑过来，拽着我的简谱本问“这数是啥”，我告诉他“1像小棍子，按住三个孔；2像小鸭子，松开一个；3像小耳朵，再松一个”，他踮着脚按我的手，第一次吹出“do re mi”，眼睛亮得像灯泡，转身就跑回家吹给妈妈听，我站在门口，听见屋里传来“1231”的声音，混着妈妈的笑声，风从楼道里钻进来，裹着饭香，连简谱上的数都暖了。
现在我再拿起竖笛，简谱上的数还是当年的样子——《送别》的“5 1 3 2”，《欢乐颂》的“3345”，《小星星》的“1231”。我按住“1”的孔，风从唇间出来，还是当年的温度，像初中走廊里的阳光，像茉莉花丛的香，像小宇的笑声。那些数不是冷冰冰的符号，是我唇齿间藏了十几年的风，一吹，就回到了蹲在窗台下的午后，回到了对着茉莉花吹颤音的傍晚，回到了和小宇一起数数的冬天。
昨天我在公园看见个小朋友举着竖笛，简谱本摊在石凳上，是《小星星》。他皱着眉头按孔，风漏出去，出了怪声，我走过去，指着“1231”说“要像捏着小蚂蚁的腰”，他照着做，忽然吹出清晰的“do re mi do”，跳起来喊“我会了！”风从他的唇间出来，吹得石凳上的简谱纸翻了一页，我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，也是这样，攥着简谱本，对着阳光，把数吹成风，吹得全世界都晃了晃。
风还在吹，简谱上的数还在那里，等着某个人的嘴唇和手指，把它们变成风，变成香，变成回忆，变成某个午后或傍晚，飘在空气里的，温柔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