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花香里的河
我总想起外婆家门前的河。浪头拍着青石板岸,一下下,像谁在敲着老旧的鼓。风从河对岸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稻花的甜香,钻进窗棂时,外婆正把晒好的稻谷倒进竹筐,哗啦啦的声响里,她跟着收音机哼:“一条大河波浪宽……”
歌词里的河,好像就是这条河。
春末夏初,两岸的稻子绿成一片海,风过时,稻浪往远处推,一直推到天边的云里。白帆从雾里钻出来,桅杆上栖着水鸟,船上的人披着蓝布衫,扯开嗓子唱渔歌,调子跟着浪头起伏。岸边上,有人在洗菜,木盆漂在水面,菜叶子打着旋儿;有人蹲在石阶上补网,银针穿起粗线,网眼在阳光下闪成细碎的银片。孩子们光着脚追蜻蜓,踩得泥水 splashing 响,被妈妈笑着骂“野丫头”,手里却塞来刚摘的莲蓬。
后来听妈妈说,这河在歌里淌了很多年。她小时候,河上还有摆渡的老张爷,竹篙一点,木船就悠悠荡开。“他总说,”妈妈模仿着老张爷的腔调,“这河啊,是咱的命根子,水甜,土肥,人就活得踏实。”那时节,要是有外乡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来,各家各户都会端出热茶,留他吃饭;可要是遇到偷鱼的贼,全村人举着扁担追,把人赶到芦苇荡里,渔具扔进河里——“朋友来了有好酒,豺狼来了有猎枪”,原来歌词里唱的,就是这样过日子。
去年夏天又回河边,稻子正扬花,甜香比记忆里更浓。河边新修了步道,老柳树下坐着下棋的老人,穿红裙子的姑娘举着相机拍稻浪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跟着音响唱:“我家就在岸上住……”跑调了,却脆生生的,像河面上蹦跳的阳光。有艘画舫慢慢开过来,舱里飘出二胡声,正是那首《我的祖国》。
我站在岸上,看浪头又一次拍打着青石板,和小时候外婆哼歌时,一模一样。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卵石上,好像还留着我们一代代人的脚印,深的浅的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朝着两岸的稻花,朝着白帆,朝着风里永远不散的甜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