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梯子与车辕上的星斗
每次听阎维文唱《父亲》,总觉得有双手在胸口轻轻推揉。那些被生活磨得沙哑的旋律里,藏着每个人记忆里的那座山——父亲的肩膀。\"那是我小时候,常坐在父亲肩头\",一句歌词就搭起了时光的梯子。木梯倚在老墙根的年月,父亲的肩膀就是最稳当的台阶。他牵着牛绳走过田埂,我坐在牛背数云,影子在泥地上叠成小小的山。后来我踩着他的肩头摘过枣子,抓过槐树上的蝉,他的后背总浸着汗,却把我举得比屋檐还高。
\"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,父亲是那拉车的牛\",牛轭磨破了他的肩膀,车辕压弯了他的脊梁。我见过他在打谷场套上牛车,粗糙的手掌勒出红痕,牛蹄踏过石板路的声响,和他喘气的节奏混在一起。那年山洪冲垮了村口的桥,他背着我蹚过齐腰的水,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他的后背,我趴在他肩头,看到水面上映着他咬紧的牙关。
\"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,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\"。土灶台上的铁锅总飘着玉米糊的香,他用筷子敲着碗沿教我背唐诗,烟灰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。秋收后的夜晚,他坐在门槛上酌酒,酒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一声叹息漫过晒谷场,惊飞了草垛上的麻雀。
歌词里的\"山里孩子往外走\",是父亲用扁担挑着行李送我到车站。绿皮火车开动时,他追着车窗跑,草帽被风吹歪,露出鬓角的霜。后来我在异乡收到他的信,迹歪扭得像爬满墙头的丝瓜藤:\"家里一切都好,勿念\"。信封里夹着晒干的野菊花,是他在山梁上采的。
\"想儿时一封家书千里写叮嘱,盼儿归一袋闷烟满天数星斗\"。如今我站在城市的霓虹里,总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。烟斗明明灭灭,像他眼里闪烁的光,而漫天星斗,多像他撒在我成长路上的萤火。他没说过爱,却把一辈子的重量压在车辕上,把所有的温柔都揉进了粗茶淡饭里。
阎维文的歌声还在回荡,父亲的梯子早已搬进了记忆的仓库,车辕上的老黄牛也化作了相框里的黑白影像。可每当我哼起那句\"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\",就看见他站在岁月的路口,手里牵着牛绳,肩上扛着木梯,身后是漫天星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