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鸭群与未数的童年
清晨的风裹着河腥气钻进巷口时,我正蹲在青石板桥的桥堍上,盯着桥洞下的鸭群数得眼睛发直。河水里的鸭子像撒了一把会动的灰绒球,黄嘴巴啄着水面的浮萍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,溅起的水珠打在我裤脚的补丁上——那是昨天爬树勾破的,姥姥骂了半宿,今早又偷偷给我补好了。\"二四六七八——\"我掰着沾了糖稀的手指,刚数到第八只,最边上那只花斑鸭突然扎进水里,等再冒出来时,已经混进了鸭群最,我急得直跺脚:\"你往哪儿钻!刚数到你!\"
桥栏上的老爷爷笑出了胡子,竹篙尖挑着片荷叶晃了晃:\"小娃子,这鸭是我家阿黄的崽,最调皮,上次还偷喝了我家的米酒,醉得在岸边打旋儿。\"他的胡子白得像晒了三季的棉花,说话时飘着淡淡的旱烟味,我凑过去闻,他突然用胡子扎了扎我的手背,我痒得笑出声,差点摔进河里,幸亏他用竹篙拦了我一把。
鸭群的叫声像滚落在瓷碗里的黄豆,\"咕嘎咕嘎\"撞着巷子里的老墙。巷口的槐树底下,姥姥正举着我的布书包喊:\"小祖宗!再数要迟到了!\"她的蓝布衫上沾着面粉——今早蒸了糖三角,我临走时抓了一个,糖稀顺着指缝流进袖口,现在黏糊糊的,蹭得桥栏上都是。
我蹦跳着往巷口跑,回头看见老爷爷正用竹篙赶着鸭群往岸边走,花斑鸭还在扑棱着追一只白蝴蝶,老爷爷喊:\"回来!再跑就把你炖成鸭汤!\"鸭群\"轰\"地散开来,又很快聚成一团,像被风吹动的云。
教室里的早读铃刚响,我咬着糖三角冲进教室,后座的小慧凑过来问:\"你今早数了多少只鸭?\"我挠着头:\"没数,花斑鸭钻水里了。\"她笑着从抽屉里摸出块水果糖:\"我昨天数了,有十二只!\"我瞪大眼睛:\"你骗人!我明明数到八只!\"正争着,老师抱着课本进来,我们赶紧坐好,可嘴角还沾着糖渣——刚才的争论比糖三角还甜。
课间操的时候,我们排着队在操场上唱《数鸭子》。我站在队伍最后一排,望着操场外的梧桐树,想起桥洞下的鸭群:它们现在应该在吃老爷爷撒的碎米吧?花斑鸭会不会又偷喝米酒?老爷爷的旱烟是不是还飘着那样的味道?
放学时我跑得比兔子还快,巷口的槐树底下却没看见姥姥——她去隔壁张奶奶家借酱油了。我直接往石桥跑,远远看见老爷爷坐在桥栏上,鸭群围在他脚边,花斑鸭正啄他的鞋尖。我喊:\"老爷爷!我今天要数清楚!\"他笑着扔给我一把碎米:\"来,喂它们,数得更清楚。\"
我蹲在岸边撒米,鸭群涌过来,黄嘴巴蹭着我的手背,痒得我直笑。\"一、二、三——\"我数得很慢,每数一只就摸一下它的背,花斑鸭的羽毛比别的鸭子软,像姥姥织的绒线团。数到第十二只时,我跳起来喊:\"老爷爷!是十二只!小慧没骗人!\"他拍着手笑:\"对喽,昨天阿黄又孵了两只,你上次没看见。\"
夕阳把河水染成了蜜色,鸭群的影子在水里晃啊晃,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星子。姥姥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:\"小祖宗!该回家吃饭了!\"我捧着满手的鸭毛站起来,看见姥姥站在槐树底下,围裙上沾着酱油渍,手里举着我的外套——天凉了,她怕我冻着。
我往巷口跑,回头看见老爷爷正赶着鸭群往家里走,花斑鸭还在追那只白蝴蝶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风里飘着姥姥做的红烧肉的香味,混着河腥气、旱烟味,还有鸭群的\"咕嘎\"声,像裹了一层糖衣,甜得我舌尖发颤。
夜里躺在床上,我摸着袖口的糖稀印子,听见窗外的风里还飘着鸭群的叫声。明天要早点起,我想,再去数一遍鸭子——说不定阿黄又孵了小鸭子呢?说不定花斑鸭又偷喝了米酒?说不定老爷爷又要讲那个鸭子变泥鸭的笑话?
月光漫过窗户时,我抱着姥姥织的绒线团睡着了,梦里全是桥洞下的鸭群,\"咕嘎咕嘎\",数也数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