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峰相见是一场关于“各自攀登”的奔赴
巷口的老槐树还站在那里时,阿竹和我总蹲在树洞里藏画。我们用蜡笔涂满整张素描纸,画校门口卖棉花糖的老奶奶,画巷子里跑过的花猫,画远处那座总也爬不到顶的山——山顶有片云,像被风吹皱的棉絮,我们说好了,等哪天爬到山顶,要把画钉在那片云底下。后来阿竹跟着父母去了杭州,我留在老家读高中。她走的那天,把最后一张画塞给我:纸上是两棵小树苗,枝桠朝着不同的方向,却都朝着头顶的太阳。背面写着:“等我办了水墨展,你办了油画展,我们在最高的展厅见。”
我总想起她蹲在树洞里藏画的样子,裤脚沾着泥,睫毛上挂着蜡笔屑。那时候我们以为“一起走”就是最浪漫的事,直到后来才懂,有些路要分开走,才能走到更亮的地方。
我在画室里熬了数个通宵。冬天的暖气不够,手冻得握不住铅笔,就把杯子倒满热水,抱在怀里焐着;夏天的蚊子像小轰炸机,腿上全是包,我就把裤脚扎进袜子里,继续画画布上的向日葵——花瓣要像烧起来的火,蕊要像藏着星星。老师说我画的向日葵“太烈”,可我想起阿竹走前说的:“要画得让看的人能摸到温度。”
后来我去了西北写生,在沙漠里蹲了半个月。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,我裹着军大衣画胡杨,铅笔屑落进沙子里,瞬间就没了痕迹。手机里偶尔收到阿竹的消息:“我在苏州的园林里画窗,漏下来的光像被剪碎的玉。”“我被画廊拒绝了三次,可昨天有个策展人说,我的雨巷画得像能拧出水。”她的还是像小时候那样,歪歪扭扭的,却带着股子撞南墙的劲。
再见面是在杭州的美术馆。电梯升到顶层时,我攥着邀请函的手有点抖——展厅的门推开,首先看见的是墙上的画:青石板铺成的雨巷里,撑油纸伞的姑娘走过,伞沿滴下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,坑底映着巷口的老槐树。那是阿竹的画。
然后我听见脚步声,回头时,她就站在我对面。她扎着高马尾,发梢沾着点水墨,像当年蹲在树洞里藏画时沾的蜡笔屑。她指着我身后的画笑:“你把沙漠画活了,胡杨的影子里都带着风。”我看见她的画旁边挂着我的,一幅是沙漠里的胡杨,一幅是雨巷里的油纸伞,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,终于在这片展厅里汇在一起。
展厅的落地窗前能看见远处的山——就是我们小时候总画的那座。山顶的云还在,比当年更白,像被晒软的棉花糖。阿竹端着咖啡走过来,杯子上冒着热气:“你看,我们终于走到比那片云更高的地方了。”我望着窗外的山,又看看她,突然懂了当年藏在树洞里的画是什么意思:我们从来不是要“一起爬”那座山,而是要各自爬,爬过陡峭的坡,踩过滑脚的碎石,穿过遮天的荆棘,然后在山顶的风里,笑着说“你也来了”。
那天的夕阳把展厅染成暖金色,我们的画在墙上泛着光。阿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小时候我们一起画的那座山,山顶的云还是像棉絮。她把纸贴在我们的画,轻声说:“原来顶峰不是某一个固定的高度,是我们各自把蜡笔换成水墨,把素描纸换成画布,把‘想爬’变成‘真的爬上去’的那些日子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起那张旧画的页。我看见画里的两个小人,一个朝着山的东边走,一个朝着西边走,可他们的影子都朝着山顶。原来顶峰相见从不是“一起走到底”的约定,是我知道你在翻山越岭时,也在攒着劲;是你明白我在披星戴月时,也没放弃;是我们终于在各自的天空里,摘到了属于自己的星,然后转身看见——哦,你也在这里。
就像此刻,我们站在展厅的中央,彼此的画框挨着画框,像小时候共用一块调色板那样。窗外的山在夕阳里变成橘红色,山顶的云飘过来,正好落在我们的头上。这就是顶峰相见吧:不是并肩走的温暖,是各自攀登的勇气;不是同步的脚步,是殊途同归的惊喜;是我把日子熬成了画,你把岁月酿成了诗,然后在最高处碰一杯,说一句“你画的雨巷,比当年的蜡笔画还甜”。
老槐树后来被移走了,可树洞里的画还在。那些蜡笔涂的痕迹,早被岁月浸成了淡色,却像种子一样,在我们各自的画里发了芽——阿竹的雨巷里有棵老槐树,我的沙漠里有片像云的棉花糖。原来顶峰从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点,是我们把“想做的事”变成“做到的事”的瞬间,是我们终于能站在自己的风景里,看见对方也在自己的风景里。
那天离开展厅时,阿竹塞给我一盒新蜡笔,还是小时候的牌子。她笑着说:“下次我们画更高的地方吧。”我望着她的背影,看见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当年蹲在树洞里藏画时的样子。风里飘来美术馆旁咖啡馆的香气,像小时候的棉花糖味。原来顶峰相见从不是终点,是一场关于“各自变好”的奔赴——我爬我的山,你过你的桥,可我们都知道,总有一天,我们会在最高处,笑着说“你也来了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