趔趄与踉跄
巷口的老槐树落了层枯叶,踩着像踩碎了一地黄蝶。他低头数着砖缝里的蚂蚁,没留意台阶,脚下一绊,身子猛地向左侧歪去,手肘擦过墙皮时带起几星白灰——这是趔趄。趔趄总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轻。像春风拂过柳条,晃悠两下便稳住了根。晨跑时被石子硌到脚,买菜时塑料袋突然断裂,甚至听人讲个笑话笑得身子发飘,都可能趔趄。它是身体与意外的短暂角力,幅度不大,时间不长,像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,漾开的波纹转瞬即逝。那年学骑单车,他在巷口练了三天,每次车头一歪就趔趄着捏闸,车筐里的铃铛叮铃铃响,惊飞了墙根下打盹的麻雀,却从没真的摔下去。
但踉跄不是这样的。
胡同深处飘来酒气,穿蓝布衫的男人扶着墙走,脚底像踩了团棉花。每一步都带着迟疑的试探,左腿向前时右腿跟不上,身子便向前倾,等右腿勉强跟上,左腿又打了个弯。他想伸手抓墙,指尖在砖上划出三道白痕,整个人却像散了架的木偶,连退两步才靠住电线杆——这是踉跄。
踉跄是持续的失衡。像暴雨里的船,在浪里抛上抛下,总也找不到重心。病人刚能下床时会踉跄,腿软得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要晃三晃;老人踩在结冰的路面上会踉跄,脚尖刚点地就向后滑,双手在空中乱挥;连被人从背后推一把,也是踉跄着扑出去,半天才直起腰。那年他爬泰山,在十八盘最后三阶脚下踩空,整个人顺着石阶向下踉跄,手里的登山杖在石面上撞出一串火星,若不是前面的人及时抓住他胳膊,恐怕要滚到下一个平台去。
趔趄是瞬间的失衡,踉跄是持续的失据。前者是身体与意外的小打小闹,后者是身体与困境的长久拉扯。你或许会趔趄着躲开迎面而来的自行车,但不会在平路上故踉跄;你可能因为笑得太厉害趔趄,却只有在腿软、酒醉或狼狈时才会踉跄。
秋日午后,他坐在槐树下看孩子追皮球。皮球滚到路沿,穿红袄的小姑娘跑过去捡,脚下一滑便趔趄着坐在地上,咯咯笑起来。不远处,收废品的老人推着车过坡,车身猛地向后一坠,他踉跄着拽住车把,青筋在手背上绷成了蚯蚓,车斗里的塑料瓶晃得哗啦响。
风又吹落几片叶子,一片贴在小姑娘的红袄上,一片滚到老人的车轮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