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难忘的一次性是什么时候
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里弥漫时,我正攥着半张揉皱的化验单。外婆躺在病床上,氧气管插在鼻腔里,手背上的输液管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她突然睁开眼,枯枝般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,眼里浮着一层浑浊的水光:\"囡囡,外婆给你留了枇杷膏。\"那罐枇杷膏放在老衣柜的顶层,玻璃罐上还贴着褪色的红标签。去年清明我回家,外婆踩着板凳去够罐子,蓝布衫的后襟绷得紧紧的,像只张开翅膀的老斑鸠。\"慢些!\"我慌忙去扶,她却已经稳稳落地,罐子里稠厚的琥珀色膏体晃出细碎的光。\"这是头茬枇杷熬的,治咳嗽最灵。\"她用银匙舀起一勺喂我,甜丝丝的蜜味里裹着微酸,像极了童年时她揣在围裙兜里的枇杷。
护士来换吊瓶时,我才发现外婆的手已经凉了。太平间的金属床泛着冷光,我盯着她鬓角没褪尽的银发,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喝枇杷膏是上周三。那天我加班到深夜,微信提示音突兀地亮起:\"囡囡,枇杷膏记得挖一勺兑水喝。\"我回了个\"好\",转头就被报表淹没。现在那罐膏体还剩大半,玻璃罐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。
殡仪馆的化妆师给外婆涂口红时,我在口袋里摸到个硬硬的东西——是去年她塞给我的枇杷核。那天她蹲在院子里刨土,执意要种棵枇杷树。\"等树结果,你就带着小囡来摘。\"她把乌亮的核塞进我手心,皱纹里嵌着金粉似的阳光。我笑着说\"好\",转身却把枇杷核扔进了抽屉。此刻核尖在掌心钻出细小的血珠,温热的触感像极了她当时的体温。
出殡那日飘着细雨,我抱着外婆的骨灰盒走过小区的石板路。老槐树下的石凳还在,去年秋天她总坐在那里剥豆子,见我回来就颤巍巍地起身,蓝布衫的下摆扫过满地金黄的落叶。\"囡囡,今天的豆子嫩。\"她的声音混着风声,我却只顾着低头回工作消息。
现在每次咳嗽,我都会挖一勺枇杷膏兑水喝。琥珀色的膏体在温水里慢慢化开,甜味漫过舌尖时,总能看见外婆站在光影里,蓝布衫的后襟被风掀起,手里捧着满满一碗金黄的枇杷,像捧着整个童年的春天。只是那个站在板凳上够罐子的身影,再也不会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