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里来人
春日午后,旧书摊前的老先生递来一张字条,上面毛笔写着:“厂里来人,猜一个字。” 字迹瘦劲,墨色沉着,倒像道待的辙痕,引着人往字形的深处走。先拆“厂”。这字单看像截旧墙,横画短而平,折钩斜斜向下,留着半截敞开的豁口,像是作坊的屋檐,又像山野里的岩洞,总觉得该有些什么东西往里填。幼时学字,先生说“厂”本是“厰”的省文,原指没有墙壁的简易房屋,所以天生就带着“容纳”的意思。既是“厂里”,那“人”定是要往这“厂”的怀里去,不是在墙外头站着,得是实实在在地嵌进去。
再想“人”。简体的“人”就两笔,撇捺相交,像个叉着腰的影子,站得直挺。可若要进“厂”里,总不能还这么舒展——那屋檐本就不高,硬要站直了,怕要撞着横檐。这么一来,“人”的撇捺得往里收,贴着“厂”的折钩走,像猫蜷进纸箱,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。
拿笔在纸上画。先写“厂”,横画轻轻一顿,折钩拐出个温柔的弧度,留出的空间不大不小,刚好容得下一个紧缩的“人”。接着写“人”,撇尖从“厂”的横画下探出来,捺脚擦着折钩的内侧收住,不多一分,不少一寸。两笔组合起来,笔画间像有了呼吸,“厂”的硬朗里忽然添了点软和,“人”的单薄也得了依靠。
猛地想起学过的字——是“仄”。
“仄”字读第三声,声调往下压,正合了那“人”在“厂”里弯腰的模样。原本各不相干的两个部分,因着“来”这个动作,便有了牵绊:“厂”成了庇护,“人”成了归处。就像作坊里的匠人听见门轴响动,抬头看见来人,把工具往案上一放,那瞬间的暖意,原是藏在横撇捺折的缝隙里。
风从书摊的布帘外钻进来,吹得字条边角微微发卷。老先生笑了,眼里的光和纸上的墨字一样,都是沉淀了年月的明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