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
春江的潮水漫过滩涂时,月亮正悬在江心。水雾从江面升起,把远山揉成一片淡墨,唯有月光是清晰的,像谁失手打翻了银箔匣子,碎银般铺满水面,连风过时都带着清辉的凉。她凭栏站在阁楼的阴影里,指尖意识地划过斑驳的木柱。楼下的捣衣声早就歇了,只有浪涛拍岸的节奏,一声一声,像谁在远方敲着更鼓。他走了三个月零七天,信笺里说“秋深当归”,可眼下才是初夏,江水刚漫过芦苇的腰。
月亮爬到中天时,她忽然笑了。去年今夜,他们也是这样站在江边,他指着月亮说“海上生明月”,她接“天涯共此时”,话音落时,他拾了片月光里的芦苇叶,卷成哨子吹,调子不成章法,却比任何曲子都动听。那时的风里有他的笑声,有芦苇的甜香,有潮声里藏不住的絮语——可现在没有了。
她侧耳听,风里只有水汽的腥,浪声里只有空茫。他在千里之外的客船上,此刻或许也正望着这轮月亮?她踮起脚,想把目光投得更远些,却被夜色截断,被江雾模糊。原来“相望”是这样一件奈的事——同一片月光下,你望我,我望你,视线却在半途失散,连一丝回声都递不过去。
她伸出手,月光落在掌心,像一捧易碎的霜。忽然就懂了,为何古人总把心事寄给月亮。它不像风会转弯,不像云会散,它只是固执地亮着,把清辉洒向每一个抬头的人。她忽然有了个念头,像月光一样轻,又像月光一样执着——若能化作这月光就好了。
化作月光,便不用再怕山高水长。她可以掠过眠鸥栖息的沙洲,穿过打渔人的灯影,沿着他来时的水路,一路向西。她要看他是否添了新衣,是否还爱在船头临风而立,是否会在某个瞬间,忽然觉得肩头一暖,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她望着月亮,月亮也望着她。江面的雾气渐渐散了,月光更亮了些,照亮她鬓边新添的白发,照亮她眼角未干的泪痕。她知道,此刻他或许也在客船上望月亮,望到月心那一点朦胧的圆,想起某个春夜里,有个人曾在他耳边,轻轻念过“天涯共此时”。
风过时,芦苇沙沙作响,像谁在低语。她闭上眼,仿佛自己真的化作了一缕月光,正顺着江水的流向,一点点,一点点,漫向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