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是老炮啊
胡同口的老槐树刚抽新芽时,张爷的修车摊就支起来了。铁箱子往树底下一蹲,扳手螺丝刀摆得跟列队似的,锃亮得能照见他鬓角的白。路过的人都要停两步,“张炮儿,早啊?”他抬头笑,眼角的褶子挤成花,“早,您那辆二八大杠昨儿上的油,骑着顺吧?”顺。张爷的手艺是当年在厂子里练出来的,那时候他跟着师傅学钳工,手里的活计比针还细。后来厂子拆了,他把工具箱搬回胡同,专给街坊修自行车。小孩的童车掉了链,他蹲在地上捏着链子往上套,油污蹭在鼻尖上也不在意;老人的三轮车闸松了,他非得拆下来擦三遍黄油,说“闸是命门,可不能含糊”。有人要给钱,他摆手,“都是胡同里的人,提钱多见外——当年我师傅教我手艺,也没要过我一分。”
可张爷也有“轴”的时候。上回有个年轻人踩着草坪往胡同里跑,张爷抄起手里的擦布就喊,“哎哎,那草是咱胡同的脸,你踩了,脸就脏了!”年轻人翻个白眼,“至于吗?”张爷不生气,搬个小马扎坐下来,指了指自己的鞋,“你看我这鞋,跟了我十年,鞋底都磨薄了,可我从来没踩过草坪——当年这草是我跟居委会大妈一起种的,每棵苗都浇过我的茶根儿,它是活的,懂疼。”年轻人愣了愣,往后退了两步,顺着砖缝走了。
胡同里的事儿,张爷都“门儿清”。上个月外卖小哥撞了老槐树,车筐都撞歪了,站在树底下直搓手。张爷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跟我去居委会,我作证你不是故意的。”小哥急得快哭了,“我赔不起树啊!”张爷笑,“这树是我当年种的,它比谁都懂理儿——你看它枝桠还朝着你摆呢,是说‘没事儿’。”后来居委会调了监控,果然是小哥避一个跑着的小孩才撞的,没让他赔。小哥买了盒烟谢张爷,张爷没收,指了指自己的工具箱,“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,帮我把这箱子擦一遍——我老了,腰弯不下去。”
晚上胡同里纳凉,王姨搬个西瓜过来,切开了递给他一块,“张爷,你就是咱胡同的老炮儿。”张爷啃着西瓜,籽儿吐在手里的纸团里,“啥老炮儿?就是守着咱这胡同,守着当年的理儿呗。”风掀起他的白褂子,里面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,却扣得严严实实。老槐树上的蝉鸣得响,张爷抬头看了眼树顶,嘴角弯起来——当年他种这棵树的时候,才二十岁,穿件蓝布衫,跟师傅学手艺,跟街坊们一起搭煤棚,跟小混混讲理把人说走。
现在的张爷,还是那个张爷。他的工具箱还是那个掉漆的铁盒子,里面的扳手螺丝刀还擦得锃亮;他的自行车还是那辆老飞鸽,车把上绑着块红布条,是去年小孙子给系的;他的理儿还是当年的理儿,“做人得实诚,做事得地道,别亏了良心”。
胡同口的灯亮了,张爷收拾起工具箱,把小马扎往树底下一放,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,“该回家给你婶儿熬粥了——她爱喝小米粥,得熬够二十分钟。”他推着老飞鸽往胡同里走,影子拉得老长,裹着胡同里的饭香,裹着小孩的笑声,裹着老槐树的蝉鸣,慢慢融进夜色里。
街坊们都说,张爷就是老炮儿。不是因为他老,是因为他把胡同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儿,把理儿当成自己的命,把街坊当成自己的家人。他没有什么大本事,可胡同里少了他,就像老槐树少了枝桠,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风里飘来张爷的声音,“明儿早上我给你修自行车啊,记得把车推过来——我把黄油都备好了。”
哦,这就是老炮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