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光不问赶路人
夜色漫过田埂时，他正背着半筐草药往家走。山路崎岖，碎石硌得鞋底发疼，手里的火把忽明忽暗，将影子拉得老长。风从山谷里钻出来，卷着草木的潮气扑在脸上，他打了个寒颤，索性停下脚，抬头望了望天。星星就在这时涌出来的。不是一颗两颗，是铺天盖地的银钉，密密麻麻钉在墨蓝的绒布上。最亮的那颗挂在东边山尖，像他小时候娘缝在他棉袄上的白纽扣，闪得人眼眶发湿。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药铺听的话：山那边的集镇上，有郎中能治娘的咳疾。于是握紧了刀柄，继续往坡下走。
星光落在他的草帽上，落在筐里的艾草叶上，落在沾满泥点的裤脚上。它从不问他走了多久，也不问筐里的草药够不够换钱，更不问山那边的郎中是不是真能治病。它只是悬在那里，比火把更持久，比月光更温柔，把脚下的路照出一条微弱的亮带，像谁在前方牵了根银线。
他想起三年前离家的货郎。货郎推着独轮车走时，也是这样的夜色，也是这样的星光。货郎说要去南方贩丝绸，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雀跃。有人劝他：“山路险恶，不如守着几亩薄田安稳。”货郎却只是笑：“总得走出去看看。”后来听说他在翻越大庾岭时遇到了暴雨，车子翻进了山涧，人却没死，抱着几匹绸缎从泥里爬出来，继续往南走。此刻的星光，想必也曾这样落在货郎湿透的背影上。
山风又起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他甩了甩发酸的胳膊，忽然觉得脚底的碎石没那么硌了。星光还在头顶，不增不减，不远不近。它见过挑着灯盏夜读的书生，见过披星戴月赶路的信使，见过独坐在船头钓鱼的老翁。它从不评判谁的路对不对，也不催促谁走快些，只是用微弱的光告诉你：路在脚下，走便是了。
快到山脚时，村子里的灯火已经看得见了。他加快脚步，筐里的草药随着步伐轻轻摇晃。星光依旧跟在身后，像一串声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