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是什么?
是清晨六点半,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第一缕光,刚好落在床头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上。书页边角卷着,像被谁的手指摩挲过许多遍。窗外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跳,叽叽喳喳的,倒比闹钟更准时——它们总在提醒,天又亮了,日子又往前挪了一格。是厨房飘来的葱花味。铁锅烧得滋滋响,油星子溅在白瓷灶台,母亲正弯腰翻炒青菜,围裙上沾着昨天煮汤时溅的面汤印。“赶紧洗漱去,”她头也不抬,手里的锅铲却稳稳当当,“面在锅里温着呢,卧了俩荷包蛋。”筷子碰到碗沿的脆响,和着她的声音,烫得人心里发暖。
是巷口修鞋摊的老周。他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缝补鞋底时,银针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有人来修鞋,他接过鞋子先端详半天,像医生看诊:“这儿开线了,得用牛筋线才结实。”等鞋修好了,他会用粗布擦得锃亮,再递回去,顺便说句“走路当心些,雨天路滑”。没人来的时候,他就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,核桃壳被磨得油光锃亮,像藏着许多个日子的故事。
是地铁里那个背着画板的姑娘。她总在早高峰的车厢角落站着,耳机里淌出轻音乐,笔尖在速写本上沙沙响。画的是对面打盹的大叔,啤酒肚顶着衬衫纽扣;是穿校服的学生咬着包子赶时间,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;是窗边的老奶奶,正用手帕擦拭凝结在玻璃上的雾气,指腹划过的地方,刚好露出窗外掠过的树影。她的本子快画满了,每一页都有日期,像给日子盖了戳。
是傍晚的菜市场。茄子紫得发亮,青椒顶着嫩黄的蒂,卖豆腐的阿姨掀开保温桶,热气裹着豆香扑出来,她总多给称上一小块,说“刚做的,尝尝鲜”。穿花布衫的大婶拎着袋土豆,和摊主讨价还价:“便宜两毛呗,我上周在你这儿买了三斤呢。”摊主笑着骂她“精得很”,手却在秤上又添了个小土豆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叠着,像幅暖烘烘的剪影。
是深夜书桌前的那盏灯。稿纸上的迹写了又划,墨团晕开一小片,像块没化开的心事。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打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忽然手机震了震,是朋友发来的消息:“我刚发现楼下便利店新上了抹茶味的冰皮月饼,明天给你带一个?”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,连带着那团墨痕,也好像柔和了些。
是楼下老槐树的年轮。春日里抽出的新芽嫩得发青,夏日里的浓荫能遮住半条街,秋日落叶铺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响,冬日的枯枝指向灰蒙蒙的天,却总有人在树干上系红绳,绳结里塞着写满的小纸条。有孩子问:“奶奶,这绳子是做什么的?”老人摸着树干说:“给树留个念想,也给日子留个念想。”
是那些说大不大、说小不小的瞬间。是晾在阳台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只展翅的鸟;是超市排队时,前面的阿姨帮你捡起掉在地上的购物袋;是路过街角的花店,门口的康乃馨开得正盛,有片花瓣落在你脚边,粉得温柔。日子就这么过着,像条缓缓流淌的河,有时平静波,有时泛起细浪,却总在不知不觉中,把昨天的脚印,轻轻埋进今天的泥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