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光
巷子口的灯亮起来时,我正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。萝卜煮得透软,轻轻一抿就化在舌尖,却没抵过手机突然震动的麻意。陌生号码,我划开接听键,那边的声音有点抖,像被风刮碎的纸片:“是……阿禾吗?”我含着半口汤顿住了。这个声音,像极了外婆压在箱底的那盘旧磁带。小时候我总偷着放,里头有个女声哼《摇篮曲》,调子跑了老远,却能让哭闹的我瞬间安静。外婆说那是妈妈录的,在我出生第三天。后来磁带绞了线,妈妈也成了墙上那张褪色照片里的人——穿碎花裙,站在油菜花田里笑,辫子翘得很高。
“我是……晓蕙。”那边又说,尾音带着试探,“我回来了。”
便利店的暖光落在我手背上,烫得我差点打翻纸杯。晓蕙,妈妈的名字。我只在户口本的“母亲”栏见过这两个字,笔画生硬,像块石头。
她约在老街的茶馆见面。我到的时候,她正背对着门口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头发剪短了,掺着些白,穿件灰扑扑的外套,手里捏着个布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回头,眼里的光撞上我,又慌忙避开,像受惊的鸟。
“这是……你小时候的照片。”她把布袋推过来,里面是本塑料封面的相册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第一张是我满月,被裹在红布里,她穿病号服,抱着我笑得没了眼睛。后面还有会爬的我,掉牙的我,第一次戴红领巾的我——照片里的日期,从1998年到2005年,每张背面都用铅笔写着“阿禾某月某日”,字迹从娟秀到潦草,最后一页停在2005年冬,写了一半的“妈妈”被划掉,改成“盼你平安”。
“那年冬天……我生了场病,怕拖累你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手指抠着相册边缘,“这几年好些了,就一直找你,找了三个月,才问到你住这儿。”
我翻到最后那张划掉“妈妈”的照片,纸面被摩挲得发毛。想起十三岁生日,外婆给我煮鸡蛋,我突然摔了碗,问她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。外婆没说话,抹着眼泪把我揽进怀里,毛衣上有樟脑丸的味道。那天晚上我偷偷给那个空着的“母亲”栏打电话,拨了数遍,只有机械的忙音。
“我不是不要你。”她忽然抓住我的手,掌心有层薄茧,像常年握着什么东西,“我只是……不敢。”
窗外的天暗透了,茶馆的灯晕黄,照得她眼角的细纹很清晰。我想起昨天收拾旧物,翻出个铁盒子,里面有串钥匙,外婆说妈妈走时留下的,让我收好。钥匙串上挂着个小木马,木头被摸得光滑,是她亲手雕的。那时她总说,等我长大,要教我雕木马。
“我租的房子离这儿不远,”她站起身,布袋往肩上挎,动作有点僵硬,“晚上……要不要去我那儿?我买了排骨,给你做糖醋的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跟在后面走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叠在一起。她走得慢,偶尔回头看我,像怕我跑掉。路过杂货店,她停住脚,买了串糖葫芦,塞到我手里:“你小时候爱吃这个,每次看到都赖着不肯走。”
糖衣在嘴里化开,甜得发腻,却顺着喉咙暖下去。我想起外婆说过,妈妈走的那天,天刚亮,她抱着我站在村口,看班车扬起尘土,直到看不见了,还举着我爱吃的糖葫芦。
进了她租的小屋,桌上果然摆着排骨,红亮亮的。她系上围裙,在灶台前忙,背有点驼,哼起歌来调子还是跑,却比记忆里的磁带更清晰。“多放了点醋,你小时候爱吃酸的。”她把碗递过来,筷子碰着碗沿,叮地响了一声。
我夹起一块排骨,酱汁沾了嘴角。她慌忙抽纸帮我擦,手指蹭过脸颊,暖烘烘的。窗外的风敲着玻璃,屋里的灯亮堂堂的,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响,混着她哼跑调的歌,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。
“明天……我带你去看外婆吧。”我说。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,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被水洗过。
“好。”她笑起来,眼角的纹挤成一团,和照片里油菜花田里的姑娘慢慢重合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