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落时,朕的后宫在煮茶》
铜漏刚过戌时三刻,御花园的雪就下得密了。我裹着黑狐皮大氅站在垂花门后,看承乾宫的灯影里,贤妃正蹲在廊下给那只三花猫喂鱼干。猫是上月从慈宁宫抱来的,太后说\"后宫太静,添点活气\",如今倒成了贤妃的小尾巴,连她抄经时都要蜷在案头,把墨汁蹭得满爪子黑。
\"陛下怎么站在风里?\"身后传来温凉的声音,是淑妃。她手里捧着个青釉瓷罐,罐口冒着白气,\"这是我让小厨房熬的百合梨膏,您昨夜咳了半宿,喝口润润喉。\"我接过罐子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——果然还是像往常那样凉,便把大氅的边角往她肩上拢了拢。淑妃笑了笑,指腹蹭了蹭我袖口的雪:\"您上次说想要幅《岁寒三友图》,我画了半个月,搁在乾清宫的暖阁里,回头您看看。\"
正说着,景仁宫的方向传来银铃般的笑。是贵妃,她踩着绣鞋跑过来,裙裾上的珍珠串撞出细碎的响:\"陛下快过去!才人新做了玫瑰酱,说要给您留半罐最浓的。\"话音未落,就拽着我的袖子往景仁宫走。贵妃向来是这性子,像御花园里的牡丹,开得热热闹闹的,连争宠都争得直白——上月她娘家弟弟犯了贪墨案,哭着来求我时,眼睛肿得像桃子,说\"我不要什么协理六宫的权,只要我弟弟能活\"。我没说什么,第二日就让刑部把案卷改了\"初犯从轻\",她倒也不谢,只是每日往乾清宫送一碗甜藕粥,说\"这是我娘教我的,补身子\"。
景仁宫的暖阁里果然飘着玫瑰香。才人系着月白围裙,正踮着脚往瓷坛里装酱,发梢沾着半片玫瑰花瓣。见我进来,她手忙脚乱地擦手,指尖还沾着酱色:\"陛下...您怎么来了?\"我走过去,用指腹擦掉她鼻尖的酱渍:\"听说你做了玫瑰酱,朕来讨口吃。\"才人红了脸,从灶上拿过个青瓷碗,挖了满满一勺酱递过来:\"有点甜,您别嫌腻。\"我尝了一口,果然甜得像浸了蜜,抬头时正撞进她的眼睛——那眼里有星星,像当年她在御花园画画时,我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刻钟,她都没发现的样子。
\"陛下!\"小太监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,\"太后让您去慈宁宫,说有要事相商。\"我放下碗,摸了摸才人发顶的珍珠簪——那是我上次赏她的,她总说\"太贵重,舍不得戴\",如今倒插在发间,沾着点玫瑰香。转身时,贵妃正抱着猫站在门口,淑妃在帮贤妃拍掉披风上的雪,才人举着瓷碗喊:\"陛下明日再来,我给您做玫瑰糕!\"
雪还在下,落在我肩头,却不觉得冷。慈宁宫的炭火烧得正旺,太后握着我的手叹气:\"你这后宫,倒比前朝还稳当。\"我望着窗外的雪,想起贤妃的猫、淑妃的画、贵妃的甜藕粥,还有才人沾着酱的鼻尖——是啊,朕的后宫没有麝香、没有毒酒,没有那些藏在牡丹花瓣下的匕首。有的是贤妃深夜帮我捂热的手炉,是淑妃悄悄放在我案头的治头疼的药,是贵妃把最甜的那颗蜜枣塞进我嘴里时的笑,是才人画里那些连花瓣纹路都清晰的桃花。
子时整,我回到乾清宫。暖阁里的《岁寒三友图》还挂在墙上,淑妃的笔锋带着点柔,松针都像沾了雪。案头摆着贤妃留的姜茶,温度刚好;贵妃塞的蜜枣还在袖筒里,甜得发黏;才人画的桃花笺压在奏折下,上面写着\"今日雪大,陛下要加衣\"。我端起姜茶,望着窗外的雪落在梅花上,突然想起去年此时,太后问我\"要什么样的后宫\",我当时没说,现在倒懂了——朕要的,是每个女人都能在这红墙里,保留点自己的小性子:贤妃可以蹲在廊下喂猫,淑妃可以画她的梅兰竹菊,贵妃可以大大方方地要蜜枣,才人可以把酱蹭在鼻尖。
雪还在下,乾清宫的灯亮了一夜。朕的后宫没有勾心斗角,没有你死我活。有的是雪落时,有人帮你捂热手炉;有的是深夜里,有人留着半罐最浓的玫瑰酱;有的是你咳嗽时,有人熬了半宿的百合梨膏。这就是朕的后宫,是朕的,也是她们的——是雪落时,大家一起煮茶的模样。
风卷着雪吹过乾清宫的檐角,我抿了口姜茶,听见承乾宫传来猫叫,景仁宫的玫瑰香飘过来,淑妃的画在墙上泛着暖光。这就是好看的后宫啊,不是堆金砌玉的排场,不是声泪俱下的争宠,是烟火气裹着的心意,是雪落时,有人在等你回家喝一碗热乎的茶。
雪还在下,朕的后宫,还在煮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