厄运是什么意思
清晨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林川攥着刚打印的离职证明,纸角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。昨天部门会议上,经理推了推眼镜说“公司要优化结构”,他的名排在第一个——不是能力不够,是刚好卡在三十七岁的门槛上,比刚毕业的年轻人贵,比快退休的老员工拼。地铁靠站时,他被人群挤得撞在扶杆上,离职证明掉在地上,有人踩了一脚,鞋印像块褐色的疤。出地铁口时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母亲的邻居张阿姨,声音里带着急:“你妈早上买菜摔了,现在在医院,说腿动不了。”林川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拦出租车时手都在抖。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冲得他鼻子发酸,母亲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,左腿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,医生拿着CT片说:“骨折,得做手术,押金先交两万。”他摸出手机查余额,上个月刚还了房贷,卡里只剩八千块——昨天离职时,人事说赔偿金要月底才发。
中午接孩子放学,电动车刚骑到学校门口,电机突然哑了。林川蹲在路边拧钥匙,雨丝飘下来,打在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响。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来,鼻尖冻得通红:“爸爸,今天能吃肯德基吗?我同学说新出的汉堡有玩具。”他抬头看了眼路边的肯德基招牌,玻璃上反射着自己狼狈的脸——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,衬衫领口沾着早上地铁里蹭的咖啡渍。他摸遍口袋,只有早上买包子找的二十块钱,攥在手里像团皱巴巴的纸。
傍晚的时候,他推着电动车往医院走,孩子坐在后座上,抱着书包打盹。路过菜市场,他停在鱼摊前,老板笑着打招呼:“今天要条鲈鱼?你妈上次说熬汤鲜。”他想起上周母亲还炖了骨头汤,端到他房间说“补补身子”,现在骨头汤凉了,母亲躺在医院里,他连买条鱼的钱都没有。风卷着落叶吹过来,他裹了裹外套,把下巴埋进衣领里,突然觉得肩膀沉得厉害,像扛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,越扛越重,越扛越冷。
医院走廊的灯光很暗,他坐在母亲病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。手机在旁边震动,是房东的消息:“这个月房租该交了,再晚两天我就找中介了。”他打开微信,翻遍联系人列表,最后还是关上了——朋友要么刚生了孩子,要么在还房贷,谁都不容易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发出单调的响声。孩子趴在病床边睡着了,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,封皮上写着“我的爸爸是超人”。
深夜的时候,他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,眼角有几道细纹,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慌。他掬起冷水泼在脸上,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,母亲还站在门口挥手:“晚上早点回来,我煮了粥。”现在粥在锅里凉了,母亲的腿裹着石膏,他的工作没了,房租要交了,孩子的玩具没买,连给母亲熬汤的鱼都买不起。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笑声像破了洞的风箱,在空荡的卫生间里回响。
窗外的雨停了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照在走廊的地板上,泛着冷光。他摸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——照片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里没有光,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。他把照片发给自己,备栏里写了四个:“这就是我。”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他突然明白,厄运不是某一件突然降临的坏事,不是彩票没中,不是迟到被扣工资,是所有微小的、细碎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不幸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把你淹没,让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;是你明明努力想抓住点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;是你明明想好好活着,却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;是你抬头看天,发现连星星都躲起来了,只剩下一片黑,黑得像块抹不去的疤。
他回到病房,母亲醒了,轻声说:“川子,我刚才梦见你小时候,坐在院子里吃西瓜,把籽儿吐得满地都是。”他握着母亲的手,手背上全是输液的针孔,像片撒了芝麻的烧饼。孩子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“汉堡”,他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子,指尖碰到孩子发烫的额头——糟糕,孩子发烧了。他站起来,慌慌张张找护士,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,走廊里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,突然就想起早上地铁里的那声“优化结构”,想起母亲摔在菜市场的样子,想起孩子渴望的眼神,想起口袋里的二十块钱。
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。他站在护士站门口,看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,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,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却没有光,像块冰凉的石头,挂在黑沉沉的天上。
这就是厄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