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药与忠言
瓦罐里的汤药在陶炉上咕嘟作响,褐色的药汁泛着细密的泡沫,苦香混着炭火气漫出来。我捏着鼻子灌下去,舌根泛起尖锐的涩,喉间像卡了把生锈的刀。母亲在一旁递过蜜饯,\"忍一忍,退了烧就好了。\"后来我才知道,那碗让我龇牙咧嘴的药里,有黄连清胃火,有柴胡疏肝气,每一味苦,都在暗处托着我的生命往上浮。春秋时,扁鹊见蔡桓公,说\"君有疾在腠理\",桓公不悦;再曰\"在肌肤\",又不应;终曰\"在骨髓\",掉头而去。等他浑身疼痛时,扁鹊已逃秦矣。病与言,原是同根生——初见时总轻浅,你当它是风是雾,任其在皮肉间游走,等它沉到骨缝里,才知当初那声逆耳的提醒,原是救命的船。
长安的太极殿里,魏征捧着奏章跪在丹墀下,声音如金石相击:\"陛下若溺于游猎,恐蹈隋炀帝之覆辙。\"唐太宗攥紧了龙袍,指节发白。可夜阑人静时,他对着烛火读那奏章,里行间都是剜心的恳切。后来魏征病逝,太宗哭道:\"以铜为镜,可正衣冠;以史为镜,可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明得失。今魏征逝,朕失一镜矣。\"那些让龙颜不悦的话,原是照见帝王心的镜子,磨得越亮,越能照见长治久安的路。
巷口卖糖画的老李总说,小时候偷摸去河里游泳,他爹抄起竹鞭就抽,疼得他半个月不敢下床。后来听说邻村有孩子溺水,他才明白那鞭影里藏着多深的怕。如今他给孙子买糖人,见孩子要爬高,嗓门比当年他爹还响,\"快下来!摔着!\"那声呵斥,和当年的竹鞭一样,带着苦的锋,却裹着甜的核。
这人间的道理,常藏在不好受的地方。药是苦的,却能扎住生命的漏;话是逆的,却能扶正人生的歪。不必盼着蜜语甜言如春雨,有时霹雳一声雷,倒能震碎蒙在眼前的雾。就像老辈人说的,针扎进去疼,可脓一出来,伤口才能收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