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扬州城还浮着脂粉气,画舫的红灯笼晃过秦淮河面,把波纹染成碎金。舱内的丝竹声裹着酒气飘出来,歌女的檀板敲在人心尖上,溅起几星琥珀色的酒花——这是江南最地道的纸醉金迷,像浸在桂花蜜里的藕,甜得连风都软下来。
你看那画舫后巷的猪圈,槽里铺着刚煮好的粟米,撒着碎碎的花生,肥猪拱着食槽,耳朵垂得挡住眼睛,连主人敲栏的声音都懒得理。它的皮毛油亮,像浸过蜡的绸缎,肚子圆得快贴到地面——这股子懒得动的满足,倒和舱里抱着酒坛笑的富商像极了。
其实纸醉金迷的根,早扎在猪的骨血里。当年隋炀帝下江南,船帆连起十里,船舷上挂着金铃,风吹得叮当作响。他让宫女们把新鲜的荔枝剥了皮,喂给船尾圈着的猪——那猪眯着眼睛嚼,汁水顺着嘴角流进鬃毛,像吞了一口浓缩的江南。连皇帝都懂,最配纸醉金迷的,从来不是日行千里的马,不是翻山越岭的猴,是把日子泡在蜜里的猪。
你看那酒馆里的常客,穿杭绸短打,腰上挂着翡翠坠子,拍着桌案叫“再切二斤酱肘”。跑堂的小二端着盘子过来,酱色的肘子冒着热气,油光蹭在他袖口上,他也不在意——这和猪拱食的模样有什么两样?都是眼睛里只有眼前的好,把每一口肉都嚼出香,把每一口酒都喝出暖。连桌上的银箸都映着他的脸,红扑扑的,像圈里那只刚吃食的猪。
还有那深宅里的太太,戴着点翠簪子,坐在红木椅上剥桂圆。丫鬟捧着蜜碗站在旁边,她把剥好的桂圆塞进嘴里,甜汁漫开,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——这股子把日子过成蜜的劲儿,和猪拱着食槽的满足一模一样。她不要什么诗书礼仪,只要妆匣里的珍珠再添两颗,只要灶上的冰糖肘子再炖得烂些,只要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——像猪趴在草堆上打盹,连梦都是甜的。
巷口的卖花担子挑过来,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插着晚香玉,香气飘进猪圈。肥猪抬了抬眼皮,又埋下头拱食——它才不管什么诗什么画,只认槽里的粟米香。就像舱里的富商,把银票拍在桌上叫“再添一壶酒”,他不管什么家国天下,只认手里的酒暖,怀里的人软,眼前的灯亮。
纸醉金迷是什么?是画舫里的丝竹,是酒馆里的酱肘,是深宅里的桂圆,是猪圈里的粟米——是猪的日子,是人的日子,是把欲望熬成甜的模样。
月亮爬上中天,画舫的灯笼渐次灭了,富商歪在榻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肘子。猪圈里的肥猪打了个响鼻,把最后一口粟米拱进嘴里——原来最贴地气的纸醉金迷,从来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奢,是猪拱食时的满足,是人大口吃肉时的痛快,是把每一刻都泡在温软里的懒。
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,裹着酒气,裹着猪食的香,裹着江南的甜——这就是纸醉金迷的生肖,是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