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‘执子携手,与子偕老’是什么意思?”

清晨的菜市场飘着青菜的清苦、卤味的咸香,王伯的手裹着李姨的手,像裹着一块刚从灶上取下的热毛巾。李姨的鞋底沾了泥,踮着脚挑番茄时,王伯的手掌就轻轻贴在她后腰上——不是搀扶,是一种“我在这儿”的确认,像当年在巷口接她下班时,递过的那杯温豆浆,温度刚好漫过指缝。

番茄挑了三个,带青蒂的,李姨说“要放两天才甜”,王伯就把袋子挂在手腕上,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。路过鱼摊时,李姨盯着活蹦乱跳的鲫鱼看,王伯立刻喊老板:“称条最小的,剖干净。”鱼摊的水溅到李姨裤脚,他蹲下来用袖口擦,袖口上还留着早上擦桌子的肥皂味,李姨笑着拍他肩膀:“老了还这么毛躁。”他抬头,眼角的皱纹堆成花:“你当年也嫌我毛躁,现在不也惯了?”

中午的阳光爬上阳台,王伯搬来竹匾晒被子。李姨抱着晒透的棉被拍,棉絮里的阳光簌簌落下来,落在她银白的发根上。王伯接过拍子,替她拍背面的灰尘——他记得她有肩周炎,抬胳膊超过三分钟就酸。两人对着拍,棉被的影子在墙上晃,像当年在单位宿舍里,一起挂刚洗好的床单,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,他们拽着四个角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床单上的蓝格子,和现在被子上的浅粉碎花,叠成了岁月的褶子。

傍晚时分,李姨坐在沙发上剥橘子,橘子皮的香气绕着电视机里的戏曲转。王伯端来一杯温水,放在她手边,然后接过橘子——他剥橘子从不用指甲,而是用指腹沿着纹路划,像当年给她剥糖纸,怕划破了里面的甜。橘子瓣递到她嘴边,她咬一口,汁水溅在嘴角,他抽纸巾擦,动作慢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。电视机里的角儿唱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,李姨说:“当年你带我去听戏,就坐最后一排,你把耳朵凑过来,说‘我帮你听’。”王伯笑:“现在不用了,你说什么,我都听见。”

窗外的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,王伯扶李姨站起来,顺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给她披上——是件藏青色的旧外套,领口磨得起了球,却是李姨去年冬天说“挡风”的那件。他们的手又缠在一起,像两棵老槐树的根,在土里盘了几十年。楼下的梧桐树落了叶,他们踩着碎金似的叶子走,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,李姨说:“要两斤,要热的。”王伯掏出钱包,手指上的银戒指泛着柔光——是结婚时买的,才二十块钱,却戴了四十年,戒圈磨得比纸还薄,却从来没摘下来过。

栗子装在纸袋子里,热气透过纸渗出来,李姨捧着袋子,把脸贴上去,像当年贴在他胸口听心跳。王伯的手裹着她的,穿过巷口的路灯,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页皱巴巴的旧照片,却比任何新照片都清晰。风里飘来邻居家的饭香,李姨说:“今晚煮鲫鱼豆腐汤,放把香菜。”王伯说:“行,我去摘,阳台的香菜刚冒芽。”

他们的脚步很慢,却很稳,每一步都踩着对方的影子。路边的小朋友跑过去,手里举着气球,李姨望着背影笑:“当年我们的小宇,也这么跑。”王伯说:“现在他在外地,可每次打电话,第一句都是‘我妈呢’。”李姨捏捏他的手:“你酸什么,我不是在这儿吗?”

巷口的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裹着他们,像裹着一块温温的糖。王伯的手还是裹着李姨的,像裹着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不是什么珠宝,不是什么誓言,是清晨的番茄,中午的棉被,傍晚的橘子,还有每一步都在一起的,慢慢的、暖暖的,一辈子。

风掀起李姨的外套衣角,王伯替她理了理,手指掠过她的发梢,像当年替她别发夹。李姨抬头,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,藏着当年的少年气,像春天的风,吹过刚抽芽的柳枝,吹过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巷口,吹过四十年的晨晨昏昏,终于吹成了现在的样子:执子之手,就是每一步都有你;与子偕老,就是每一步,都想和你一起走。

巷子里的饭香更浓了,他们的手还缠在一起,朝着家的方向,慢慢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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