喊一声芝麻开门
周末的风裹着桂香钻进老院时,我正蹲在门槛上鞋带。藤椅上的奶奶听见动静,手里的毛线团滚到脚边,她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围裙上还沾着刚揉的面:“小馋猫,鼻子倒灵。”我笑着扑过去,目光先落在八仙桌上的糖罐——还是当年那只青花纹的瓷罐,罐口扣着个薄铁皮盖,边缘磨得发亮。奶奶顺着我的视线笑:“得喊那句,不然糖精灵要生气。”
我清了清嗓子,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喊:“芝麻开门!”
铁皮盖“咔嗒”一声掀开,糖香撞进鼻子里。桂花糖裹着熟芝麻,颗颗圆滚滚的,像奶奶年轻时梳的圆髻。我捏起一颗塞进嘴里,甜津津的芝麻香裹着桂香,瞬间漫开——还是七岁那年的味道。
七岁时我总偷糖。书包往沙发上一甩,就踮着脚够八仙桌的糖罐,刚摸到罐身,奶奶的蒲扇就拍过来:“小祖宗,先喊芝麻开门!”我揉着胳膊撒娇:“奶奶骗人,糖罐又没锁。”奶奶蹲下来,用食指刮我鼻尖:“糖精灵在里面守着嘞,你不喊,它不给你吃。”于是我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,就是站在八仙桌前扯着嗓子喊“芝麻开门”,奶奶就笑着掀开盖子,往我手心倒一把糖,有时候还多塞两颗:“给你留的,热乎着呢。”
隔壁的小远总跟着我喊。他趴在我院子的篱笆上,眼睛盯着糖罐发亮:“我也喊了,怎么没有糖?”奶奶就搬个小马扎让他坐,往他兜里塞一把:“你喊得不够响,糖精灵没听见。”小远立刻跳起来,对着糖罐喊得嗓子都哑了,逗得奶奶直拍大腿。
老院的日子像浸在糖水里。王爷爷的自行车摊在巷口,我总推着掉链的自行车找他。那天链条卡得紧,他蹲在地上拧螺丝,额角的汗滴在水泥地上,拧了半天没拧开。突然他拍了下大腿,喊:“芝麻开门——找对窍了!”然后翻出个梅花扳手,对准螺丝转了两圈,“咔嗒”一声就开了。他擦着手上的机油笑:“你奶奶的糖罐要喊芝麻开门,我修车子也要找窍,都是一个理儿。”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每次打电话,奶奶总说:“糖罐给你留着,等你回来喊芝麻开门。”我笑着应,挂了电话却红了眼——宿舍楼下的超市卖桂花糖,包装精致,可吃起来总少点什么,像没晒够太阳的桂花瓣,甜得发僵。
现在我捧着糖罐,一颗糖含在嘴里,甜到喉咙眼。奶奶凑过来问:“还是那个味儿不?”我点头,看向窗外的老槐树,风里飘着桂香,吹得糖罐上的青花纹晃起来。王爷爷扛着工具箱走过,看见我就喊:“丫头,你奶奶的糖罐还没锁啊?”我笑着喊回去:“得喊芝麻开门!”
风掀起奶奶的围裙角,她伸手摸我的脸: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我又捏起一颗糖,芝麻在齿间碾碎,香得直钻脑门。突然明白,奶奶的“芝麻开门”从来不是咒语。她藏在糖罐里的,是把日子熬得甜甜的心意;王爷爷修车子的“找对窍”,是把活儿干得亮亮的智慧。就像老巷子里的桂树,不用刻意修剪,只要根扎得深,风一吹,就把香送得满巷子都是。
夕阳把老院染成蜜色。我对着糖罐又喊了一声“芝麻开门”,奶奶笑着掀开盖子,糖香裹着桂香,飘出院子,飘向巷口的自行车摊,飘向蹲在篱笆外的小远——原来“芝麻开门”从来不是打开某扇门,是打开藏在日子里的热乎气儿,是打开装在心里的盼头。
风又吹过来,桂香更浓了。我咬着糖,看奶奶低头织毛线,阳光爬上她的白发,像撒了一层细芝麻。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喊“芝麻开门”的样子,那时她的头发还是黑的,我踮着脚够她的下巴,她笑着把我抱起来,糖香裹着我们,像裹在一个甜美的梦里。
现在,我还是那个喊“芝麻开门”的小馋猫,奶奶还是那个给我糖的人。老院的糖罐没锁,老巷的日子没老,“芝麻开门”的声音,还在风里飘着,飘向每一个藏着热乎盼头的角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