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胡辣汤摊飘着白汽,有人撞了我胳膊,笑着问“你家在哪里?”我抬眼,蒸笼的雾气里忽然晃过邙山的土坡——黄褐的色块像奶奶晒的地瓜干,老槐树的枝桠伸得老长,勾着半空的云。
那时候我总光着脚跑过村头的打谷场,张婶的玉米粥锅在灶上咕嘟着,见我来,抄起粗瓷碗就舀:“小囡,趁热喝!”碗边还沾着她刚掰的玉米须,甜丝丝的。李叔的烙饼摊在柴火灶上,焦香能飘半条街,他用锅铲敲敲灶沿:“娃,来,多给你搁勺油辣子!”我捧着碗蹲在老槐树下,看黄河的浪从远处卷过来,像爷爷烟袋锅里的火星,晃着旧旧的光。
村西的王奶奶总坐在门槛上纳鞋底,线绳拉得“吱呀”响。我凑过去,她用顶针戳戳我额头:“小调皮,又跑哪疯去了?”然后从怀里摸出块灶糖,糖纸皱巴巴的,是她孙子从城里寄来的。我含着糖跑过田埂,蚂蚱跳起来碰我的裤脚,黄河滩的野菜刚冒芽,我掐一把,塞进兜里——晚上妈妈会用它熬粥,清苦里带着甜。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行李箱里塞着妈妈晒的槐花粉,还有张婶给的干辣椒。宿舍楼下的流浪猫凑过来蹭我脚,我摸它的头,忽然想起邙山的狗:黄狗阿黄总跟着我跑过田埂,尾巴晃得像小旗子,我摔在泥里,它就蹲在旁边,舌头伸得老长,把我手背舔得发痒。
有次发烧,迷迷糊糊喊“妈”,室友端来姜茶,我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李叔的烙饼——焦脆的皮,里面裹着葱花,咬一口直掉渣,油辣子在嘴里炸开,连眼泪都辣出来。那天夜里我翻出手机,翻到老家的照片:老槐树还在,打谷场的石碾子上长了青苔,张婶的玉米粥锅还在灶上,蒸汽飘得很慢,像时间睡着了。
今天在早餐摊,有人问“你家在哪里?”我望着蒸笼的白汽,忽然听见风里飘来一句歌:“你家在哪里,我家邙山头。”胡辣汤的热汽模糊了眼镜,我擦了擦,看见邙山的土坡在白汽里晃——土黄色的坡,老槐树的枝桠,张婶的玉米粥碗,李叔的烙饼香,还有黄河的浪,卷着旧旧的故事,朝我涌过来。
我端起胡辣汤,喝了一口,辣得鼻尖冒汗。卖汤的阿姨笑着问:“咋样?够味儿不?”我点头,忽然想起妈妈熬的小米粥,粥面上浮着几粒槐米,香得能把邻居家的狗引来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点土味,像邙山的风,像奶奶晒的被子的味道,像小时候蹭饭时,张婶碗边的玉米须——
“我家邙山头。”我对着空气说。
蒸笼的白汽里,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,黄河的浪声从远处飘过来,像谁在喊我:“小囡,来喝口热的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