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樽清酒里的秋
长安的风裹着桂香钻进酒肆时,案上的金樽正泛着暖光。清酒斟到杯沿,晃出琥珀色的波,酒保的指尖蹭过鎏金的杯口,笑着说:“这是越州陈了三年的花雕,一斗要十千钱——够寻常人家买三担米。”玉盘叠在案心,最上层是炙得金黄的鲈鱼,鱼眼凝着油光,鱼腹划开的纹路里渗着蜜姜酱,甜香裹着焦香漫开来。下面压着鹿脯,切得薄如蝉翼,在灯光下能看见肌理里的血丝,是今早从终南山猎来的。旁边摆着新摘的越莓,颗颗红得像凝固的血珠,衬着玉盘的白,像谁把春日的花揉碎了撒在上面。
他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指节泛着青白,酒气漫上来,却压不住胸口的闷——昨日还在金銮殿上替贵妃写《清平调》,笔杆蘸着朱砂,里都是牡丹的香;今日就成了被赐金放还的客,马车停在酒肆外,缰绳耷拉着,像条断了的弦。
玉筷碰到鱼腹的瞬间,他突然抽回手。指尖还留着鱼皮的温度,像极了杨贵妃昨日递来的荔枝,凉津津的,却藏着看不见的刺。满桌的珍馐在眼前晃,鲈鱼的油光、鹿脯的红、越莓的艳,叠成朝堂上那些谄媚的脸,堆着笑,却在他转身时啐一口“狂徒”。
窗外的雁鸣划过檐角。他抬头望了眼,雁群排成“人”,往南方去了——那里没有金銮殿,没有贺监的诗,没有高力士脱靴的羞辱。风卷着桂香扑进来,吹得玉盘里的越莓滚了一颗,落在他脚边,像滴没擦干净的血。
酒保又端来一壶热酒,壶嘴冒着白汽,“李郎,再饮一杯?”他握着酒杯,指腹摩挲着杯壁的缠枝纹,突然笑了——笑里带着苦,像嚼了颗没熟的青梅。酒液刚沾唇,又呛了出来,咳得肩膀发抖,玉筷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滚到桌底,撞在酒坛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满桌的珍馐还在冒着热气。鲈鱼的皮已经凉了,皱成一层壳;鹿脯的油凝在盘沿,像层琥珀;越莓的红褪成暗紫,像谁哭红的眼。他望着窗外的暮色,风掀起他的衣摆,把桂香、酒香、肉香都卷成一团,往远处飘去——飘到终南山的云里,飘到长江的浪里,飘到他再也回不去的金銮殿里。
他推开酒杯。杯底的酒液晃了晃,映出他发红的眼。窗外的雁鸣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更急,像在催他上路。他站起身,衣摆扫过玉盘,越莓滚了一地,像撒了串破碎的星子。
酒肆的门帘被风掀起,卷进更多的桂香。他望着街上的暮色,突然想起昨日在御花园里,贵妃捧着琵琶唱他写的诗,花瓣落在她的裙角,像片粉色的云。而今日,只有金樽里的清酒,玉盘里的珍馐,还有胸口压不住的闷——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喘不过气。
风又起了。吹得檐角的铜铃响,吹得案上的金樽晃,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他迈出酒肆的门,身后的珍馐还在冒着热气,像极了朝堂上那些永远不会凉的笑脸。而他的影子,被暮色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长安的秋,就这样裹着桂香,裹着酒香,裹着他的愁,漫过了整条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