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的星子
深夜翻旧物,一本鹅黄色笔记本从纸箱里滑出来。封皮上还留着当年用蜡笔涂的星星,翻开时,纸页间落下片干了的银杏叶——那是高二秋天在操场捡的,夹在《夜》的最后一行。第一页抄的是冰心的《繁星·一三一》。钢笔字还带着少女的颤音,\"大海啊!哪一颗星没有光?哪一朵花没有香?哪一次我的思潮里没有你波涛的清响?\"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波浪线,旁边着\"晚饭后和妈妈去海边,风把头发吹进嘴里,妈妈说我像只粘了海草的小猫\"。那是十五岁的夏天,我坐在沙滩上的塑料桶上抄诗,海浪拍过来打湿了裤脚,字晕开一点,像海的眼泪。后来每次想起妈妈的手,总会想起这句诗——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,是波涛里藏着的每一声清响,是晚饭时飘来的海带汤香,是她帮我理头发时指腹的温度。
往后翻两页是《春水·三三》:\"墙角的花!你孤芳自赏时,天地便小了。\"铅笔字描得很重,右下角有个被橡皮蹭过的印子——当时和同桌吵架,她摔了我的笔记本,我蹲在走廊捡纸页,刚好翻到这一句。风把纸吹起来,\"孤芳自赏\"四个字晃得我眼睛疼。后来我把这句诗抄在铅笔盒里,每次想耍小性子时就看一眼——原来天地不是窄在墙角,是窄在自己的眼睛里。那枝墙角的花,后来开在了我笔记本的每一页空白处,像个安静的提醒。
最厚的那页是《纸船》。\"我从来不肯妄弃了一张纸,总是留着——留着,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。\"字里夹着半透明的纸船碎片,是当年叠了又拆的痕迹。那时候爷爷住院,我每天放学都去医院陪他,他躺在病床上看我叠纸船,说\"等我好了,带你去西湖放船\"。后来纸船叠了满满一抽屉,爷爷没等到西湖的春天。抄这首诗时,眼泪滴在\"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\"这句上,纸页皱成小团,像只被雨打湿的船。现在再看,那些皱痕还在,像爷爷的手,轻轻摸着我的头。
笔记本夹着张皱巴巴的报纸剪报,是艾青的《我爱这土地》。\"假如我是一只鸟,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: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,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......\"剪报边缘被我用透明胶贴过,\"嘶哑\"两个字被描了三遍,铅笔芯断在纸里,留下个小黑点。那是高三的冬天,我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,窗外飘着雪,馆里的暖气不够,我把外套裹紧,读这句诗时,喉咙突然发紧——不是冷,是心里有团火,烧得胸口发疼。后来高考前的晚上,我把这句诗写在准考证背面,不是什么壮志凌云,是觉得自己像只小兽,要对着土地喊出点什么,哪怕声音嘶哑。
最后一页是叶赛宁的《夜》。\"河水悄悄流入梦乡,幽暗的松林失去喧响。夜莺的歌声沉寂了,长脚秧鸡不再欢嚷。\"旁边画了颗歪星星,星星旁边是用铅笔涂的淡蓝色——那是秋天的傍晚,我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抄诗,银杏叶落在笔记本上,风里有桂花香,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,像谁在敲星星的门。叶赛宁的夜不是黑的,是蓝丝绒铺成的,裹着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:比如食堂阿姨多给的那勺红烧肉,比如同桌偷偷塞给我的橘子味硬糖,比如晚自习后陪我走回宿舍的月光。抄到\"夜来临,四下一片静\"时,我抬头看见天上的星,刚好落在\"静\"字上面,像诗自己开了花。
合上笔记本,银杏叶又落回手心。那些抄诗的日子像浸在茶里的枸杞,慢慢胀开,变成岁月的甜:冰心的星子还亮在十五岁的海边,艾青的土地还热在高三的图书馆,叶赛宁的夜还醒在秋天的操场。纸页上的字有些模糊了,可那些诗里的情绪还在——是少女的心事,是少年的热望,是对世界的温柔打量。
窗外的风掀起窗帘,吹过笔记本的纸页,\"哗啦啦\"的,像谁在念诗。我摸着纸页上的皱痕,突然想起当年叠的纸船,想起图书馆里的雪,想起看台上的星——原来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写在日子里的,是落在发梢的风,是滴在纸页的泪,是藏在银杏叶里的秋。
就像现在,风里有桂花香,我翻开笔记本,又看见十五岁的自己,坐在沙滩上抄诗,海浪拍过来,打湿了裤脚,字晕开一点,像海的微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