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下茶烟未染尘》
巷口的梅树抽芽时,我正蹲在老院的青石板上捡去年的梅瓣。风裹着晒了一冬的阳光撞过来,纸包里的干瓣簌簌抖,像外婆当年抖茶盏的样子——她总说\"茶要醒,瓣要养\",竹编的茶箩就挂在廊下,梅香混着茶青渗进木梁的纹路里,十年过去,还没散。
去年在写楼里熬通宵时,手机里循环着《不染》。键盘敲到手指发僵,屏幕光把咖啡渍照成深褐色的渍,像落在白衬衫上的墨。同事递来的方案里夹着张便签,\"这次的客户要\'接地气\',你那些\'清冽感\'得收收\"。我盯着便签上的,突然想起外婆的茶盏——粗陶的胎,盏沿有道细裂纹,她用金漆补了,说\"裂过的瓷,更藏得住茶味\"。那天深夜我翻出压在箱底的旧书,书里夹着初中时捡的梅瓣,干缩成淡粉色的薄片,像没被岁月碰过的梦。
老院的茶炉还是当年的铜炉,我抓了把外婆存的野茶,投进盏里时,沸水撞得茶芽翻卷,像梅树抽枝时的弧度。廊下的燕子衔着泥掠过,影子落在茶烟里,搅出细小的涡。手机在石桌上震动,是编辑的消息:\"你那篇关于梅的稿子,主编说\'太素\',要不要加段都市白领的挣扎?\"我望着茶烟里浮动的梅瓣,突然笑了——外婆煮茶从不用滤网,她说\"茶里的碎末,是茶的魂\",就像梅树的枝桠,弯过风,受过雪,才养得出最香的花。
傍晚煮酒时,我把干梅瓣丢进温酒壶。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光,瓣在里面浮浮沉沉,像落在春水里的星子。手机里的歌刚好唱到\"不愿染是与非,怎料事与愿违\"。风掀起廊下的竹帘,我看见墙根的青苔——十年前我蹲在那剥毛豆,外婆蹲在旁边剥蒜,说\"青苔要留着,青石板才不会凉\"。那时的风里没有咖啡香,只有灶上的粥味,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瓷罐,说\"日子要腌,才不会淡\",就像现在的梅瓣,腌在酒里,酒成了梅香的壳,梅成了酒的魂。
深夜关院门时,我摸了摸梅树的枝桠。新抽的芽是嫩绿色的,像刚剥壳的笋。巷口的路灯亮起来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上,和十年前的重叠。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放歌,\"一壶清酒,一身尘灰\"的旋律漫过梅枝,我突然懂了外婆的茶——她从不说\"要干净\",只说\"要守\"。守着茶盏的裂纹,守着梅瓣的干香,守着青石板上没扫净的青苔,就像歌里唱的\"断念离经,怎奈因果渡魂\"——不是没遇过墨,是墨落下来时,愿意用茶烟裹住,让它沉成茶底的香。
回屋时,茶炉还温着。我给外婆的茶盏续了半盏温水,梅瓣浮在水面,像落了片没染尘的云。窗外的梅树沙沙响,风里飘来隔壁阿婆晒的棉被味,混着茶烟,裹着我蜷在藤椅里。手机屏幕暗下去,最后一句歌词飘过来:\"不愿染是与非,怎料事与愿违\"——可梅瓣还在,茶烟还在,青石板上的青苔还在,那些没说出口的\"不愿\",早变成了梅树下的茶烟,绕着老院的梁,绕着十年的梦,绕着每一片没染尘的瓣,慢慢沉进岁月的茶里。
天快亮时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外婆蹲在廊下抖茶箩,梅瓣落在她的银白发丝上,像落了场轻雪。她抬头笑,手里的茶盏冒着烟:\"醒了?茶温着。\"我走过去,接过茶盏——盏沿的裂纹还在,金漆闪着淡光,茶水里浮着片新梅瓣,像刚从枝上落下来的,没沾过一点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