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铁纪:女帝与史官
永夜城的玄铁王座上,女帝凤临指尖轻叩扶手,青铜灯盏将她的侧脸映成冷玉。阶下史官苏卿捧着竹简的手微微颤抖,方才她如实记载了西征军折损三千将士,御座上的人便用这种目光视了她整整一炷香。\"苏卿,朕的史官该写什么,你不懂吗?\"凤临的声音像碎冰坠入寒潭,苏卿猛地抬头,撞进那双淬着雪光的眸子。三个月前她还只是翰林院的编修,因一笔铁画银钩的瘦金体被女帝破格擢升,如今才知这恩宠是穿肠毒药。
掌灯宫女垂首侍立,琉璃灯在女帝玄色朝服上投下暗纹,那是振翅欲飞的凤凰,尾羽锋利如刀。苏卿挺直脊梁:\"臣下笔,只书史实。\"
凤临忽然笑了,笑声里听不出情绪。她起身走下玉阶,玄色衣袍扫过冰凉的金砖,停在苏卿面前。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苏卿的下巴,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:\"朕让你活,你才能书;朕让你死,青史不过是朕焚尽的灰烬。\"
苏卿不肯屈辱地闭眼,直视着女帝眼底翻涌的墨色漩涡。传闻这位女帝十五岁弑姐夺位,二十岁踏平北狄,手腕狠戾到连亲卫军都怕她三分。可此刻近在咫尺,她却看见凤临左耳垂上那颗细小的珍珠,随着呼吸微微晃动。
三日后,苏卿被拖入天牢。起因是她将女帝秘密处决战俘的密诏写入了起居。狱卒送来白绫时,玄铁门却突然打开,女帝披着玄狐裘站在阴影里,身后跟着捧着酒樽的内侍。
\"陪朕喝一杯。\"凤临将白玉酒杯塞到苏卿颤抖的手里,\"西域进贡的葡萄酒,你不是最爱喝吗?\"苏卿愣住,她不过在翰林院的诗会提过一句,竟被这位日理万机的女帝记在心上。
酒液滑入喉咙,带着奇异的回甘。凤临突然捏住她的手腕,将她抵在石壁上:\"你知道朕为什么留着你?\"苏卿被迫仰头,看见女帝眼中融化的冰雪,\"你的里有朕没有的东西——骨头。\"
宫墙内的腊梅在雪夜绽放时,苏卿成了第一个能自由出入御书房的史官。她依旧写她的史实,凤临却不再干涉,只是常在深夜召她研墨。烛火摇曳中,女帝执笔批阅奏折的侧影竟有了几分柔和,苏卿望着她发间那支素银簪,想起六年前宫变那晚,有位少年将军护着年幼的公主杀出重围,叛军的血染红了雪地,也染红了那支断掉的银簪。
\"在想什么?\"凤临突然转头,笔尖的朱砂落在奏折留白处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苏卿低头研墨,墨条在青石砚上磨出沙沙声响:\"臣在想,明年开春,该给御花园补种些什么。\"
凤临放下笔,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。寒风吹起她的衣袂,苏卿看见她左耳那颗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光。\"种梅吧,\"女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\"朕喜欢梅花。\"
苏卿望着那道单薄却挺括的背影,忽然明白玄铁王座上的冷血女帝,也会在人处怀念那个战死在宫变之夜的少年将军。而她手中的笔,不仅要写帝王的功业,更要写这冰封江山里,不为人知的裂痕与温度。
当第一缕春风拂过永夜城,苏卿在起居上写下:\"帝畏寒,梅开时节,常独步御苑。\"笔锋未干,玄色衣袍已停在案前。女帝拿起那份本,指尖在\"畏寒\"二上流连片刻,忽然将苏卿拽入怀中。
\"以后,陪朕看梅。\"凤临的下巴抵着苏卿的发顶,声音里有雪水消融的温柔,\"你是唯一敢写朕怕冷的人。\"窗外,新抽芽的梅枝正迎向早春的暖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