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州的桃花开第三遍时，周生辰在北疆的军帐里拆十一的信。信纸上沾着桃瓣的香，是小楷，像她拨弄箜篌时的指尖，轻得能捻碎风：\"师父，西州的石榴结了小果，我留了最红的那串，等你回来。\"
军帐外的胡笳声裹着雪粒撞进来，他把信纸按在胸口，那里藏着她去年送的羊毛披风。披风的里子绣着并蒂莲，是她趁他练剑时偷偷绣的——针脚歪歪扭扭，像她被他发现时发红的耳尖：\"师父不许笑，等我绣好了，要给你做件大氅，比北疆的雪还暖。\"
可他的大氅永远不会有了。三天前，朝中传来密信：小皇帝被外戚挟持，要他领兵回长安\"清君侧\"。军帐里的烛火跳了跳，他望着案上的虎符——那是先皇赐的，刻着\"镇北\"二，磨得发亮。他想起十四岁那年，先皇拉着他的手说：\"辰儿，这天下的刀枪，该对着敌人，不是自己人。\"
于是他连夜点兵。出发前，他写了封回信，笔杆攥得指节发白：\"十一，石榴先给老夫人尝，等我平了叛乱，就回去吃你煮的梨膏糖。\"信末的\"平安\"二，写了又涂，涂了又写，最后还是工工整整落了笔——他不敢写\"想你\"，怕她看懂，更怕自己看懂。
长安的朱雀门挂着叛军的头颅那天，他站在城楼上望夕阳。夕阳把他的银甲染成血红色，像十一绣的并蒂莲。身后的太监捧着圣旨过来，声音尖得像锥子：\"周生辰接旨——晋封摄政王，赐婚漼氏女十一。\"他的手顿了顿，转身时嘴角带着笑，像当年拒绝皇位时那样：\"臣乃外姓王，不敢受摄政王位；漼氏女是臣的徒弟，不敢谈婚。\"
太监的脸白了，他却转身走下城楼。朱雀门的台阶有九百九十九级，每一步都踩着十一的影子——她在西州的桃树下等他，在书房里替他磨墨，在他受伤时用帕子裹住他的手腕，帕子上的桃花被血浸成深色，像她发红的眼睛：\"师父，疼不疼？\"
疼啊。可他不能说。他是镇北王，是天下的盾，是所有百姓的\"周生辰\"，唯独不是十一的\"师父\"。
行刑那天，长安的雪下得很大。他跪在刑台上，望着远处的桃林——那是他偷偷种的，像西州的桃林。刽子手的刀举起来时，他突然笑了，声音轻得像落在睫毛上的雪：\"辰此一生，不负天下，惟负十一。\"
血溅在雪地上，像极了西州的桃花。
西州的石榴熟了第五遍时，十一坐在桃树下拆他的最后一封信。信纸上的是刀刻的，刻在他的断剑上——那是从长安传回来的，剑身上的\"镇北\"二还在，下面多了一行小：\"十一，梨膏糖别煮太甜，我怕腻。\"
风掀起她的裙角，吹得桃瓣落进她怀里。她把断剑贴在脸上，剑身上还留着他的温度，像他当年摸她发顶的温度：\"师父，我煮了梨膏糖，甜得刚好。\"
远处的胡笳声飘过来，像他当年吹的羌笛。她抬头望天空，天空很蓝，像他当年送她的玉佩。她轻轻说：\"我知道，我都知道。\"
桃树上的石榴挂得很红，像她当年绣的并蒂莲。风里飘着梨膏糖的香，像他当年的味道。她摸着断剑上的，指尖沾了桃瓣的香，像他当年的吻——轻得像落在桃花上的雪，却烫得她心尖发疼。
西州的桃花又开了，开得像他当年的笑。她坐在桃树下，怀里抱着他的断剑，望着远处的北疆。那里的雪还在下，像他当年的银甲，像他当年的承诺，像他当年没说出口的\"我爱你\"。
风里传来箜篌的声音，是她当年弹给她的《长相守》。她跟着哼起来，声音轻得像落在桃瓣上的雪：\"长相守，莫相忘，花开堪折直须折，莫待花空折枝。\"
桃瓣落在她的发间，像他当年替她插的银簪。她摸着发间的桃瓣，突然笑了，眼泪落在断剑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：\"师父，我等你。\"
远处的胡笳声更响了，像他当年的回应。她望着天空，天空很蓝，像他的眼睛。她把断剑抱得更紧，像抱着他的温度：\"我等你。\"
西州的桃花，开了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