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年蝉:地底的年轮,夏夜的绝响
泥土里的第两千天,它第一次听见地面传来的风。不是穿透土层的模糊嗡鸣,是真正的风,带着桐树叶被晒热的焦香,和远处池塘新抽的荷叶腥气。前足蹬了蹬,触须在黑暗里颤了颤——二十三年了,那道记录在基因里的指令终于响起来,像生了锈的钟摆,突然开始摇晃。它开始往上爬。不是赶路,是掘。口器啃咬黏土的声音闷在地下,像谁在数漏了的更点。树根的纹路从粗糙磨到光滑,又从光滑磨到新生的绒。有蚂蚁爬过它的壳,留下一道湿痕,又很快被泥土盖掉。二十三年,足够苔藓爬满墓碑,足够孩童长成少年,而它只是在看不见光的地方,数着树的年轮一圈圈变厚,直到某一天,树汁里突然多了一丝属于夏天的甜。
破土是在一个暴雨刚过的黎明。钻出土层的那一刻,它看见云在天上飘。不是记忆里模糊的光影,是白的、灰的,会流动的云。前足搭上最近的树干时,壳已经被泥水沁得发沉。它停在离地三尺的地方,等。等日头爬到天中央,等温度漫过背甲。然后,后背突然裂开一道缝——不是痛,是脱。
翅芽在阳光里舒展的时候,像两片揉皱的玻璃纸被重新熨平。静脉的纹路一点点清晰,从灰白变成透明的绿。蜕下的壳还挂在树皮上,留着最后的蜷缩姿势,像个被遗弃的梦。它试着振翅,声音轻得像纸页翻动,却惊飞了叶间的麻雀。原来空气是这样的,风穿过翅膀时会唱歌。
到了夜里,整片树林都醒了。它站在最高的枝桠上,腹部的鼓膜开始震动。不是为了好听,是为了找一个同样等了二十三年的声音。声浪撞在桐树叶上,又弹回来,裹着其他蝉的鸣叫,织成一张网。黑暗里,数翅膀在振动,数生命在燃烧。它们没见过彼此的过去,只知道此刻的鸣唱里,藏着二十三年的饥饿、等待,和对光的全部向往。
露水凝在翅膀上的那个清晨,它不叫了。身体开始发僵,像一片被晒干的蝉蜕。风一吹,坠进了草丛。新的幼虫已经钻进土里,开始数它们的第一个年轮。而昨夜的鸣唱,还在空气里飘着,像没散的烟。
原来有些生命,生下来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夏天。用二十三年的黑暗,换一个夏夜的绝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