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君同舟渡 达岸各自归
那年秋天在长江三峡遇见老周时，他正蹲在甲板上用铅笔勾勒神女峰。江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露出里面半卷宣纸和几支狼毫。我们的游船正穿行在瞿塘峡的晨雾里，两岸青山像水墨画般次第展开，他突然把画纸举起对着晨光，墨色的山峰竟像活过来般在纸上流动。\"这船载的都是过客。\"他指着舱内昏昏欲睡的游客，\"你看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，带着一篮柑橘去重庆看孙子；角落里穿西装的年轻人，公文包里装着明天谈判的合同。我们碰巧在这汪水里共渡一程，靠岸了，橘子要送给孙子，合同要敲上公章，谁也不能为谁停留。\"
船过巫峡时起了风浪，甲板上的人纷纷躲进船舱。我看见老周依然站在船尾，任凭浪花溅湿画纸。他说年轻时和师弟沿长江写生，木船在虎牙滩触礁，师弟为抢救画具被激流卷走，尸体三天后在下游的回水湾找到，手里还攥着半支炭笔。\"后来我才明白，有些同行路，走到中途就要放手。\"他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，神女峰的轮廓渐渐清晰，峰顶上那株孤零零的松树，被他画得像只振翅欲飞的鹤。
船抵宜昌港那天正下着小雨。老周将一幅未成的《三峡烟雨图》折成方块塞进我背包，\"你不是要去湘西吗？两岸的吊脚楼该多添些苔藓色。\"码头上人潮涌动，背着背篓的纤夫、挑着担子的商贩、亲吻告别的情侣，每个人都朝着不同方向奔去。我回头望时，老周已混入人群，帆布包上那个磨破的补丁像片飘零的落叶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去年在婺源的老茶馆，偶然看见墙上挂着幅《归帆图》，画中扁舟泊在暮色里，舱内灯火如豆，岸上人影模糊。茶馆老板说这是位姓周的老先生去年留下的，他走时说要去漓江，\"说漓江的水浅，能看见水底的卵石，就像能看清这一辈子的缘分。\"
窗外的油菜花正开得热烈，粉白的蝴蝶在花丛中起落。我想起三峡的那段航程，想起老周说过的话。或许人生就是这样，你撑着船从春光里来，我摇着桨往秋水里去，相遇时共赏一川风月，靠岸后各自奔赴下一场山河。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，模糊了窗外的远山，却让那句\"达岸各自归\"愈发清晰——原来所有的相逢，都是为了更好的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