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yóu piào里的阳光》
老房子的八仙桌还摆着外婆的铁盒子，红漆掉了大半，锁孔里塞过我小时候折的纸船。此刻我蹲在地板上，指尖刚碰到盒盖，阳光就从窗外溜进来，落在盒缝里——像外婆当年掀开盖子时，先漏出来的那缕光。
盒里的邮票还按年份码着，最上面那张是丹顶鹤，翅膀尖的红颜料褪成了淡粉，像外婆晒在竹竿上的红围巾。我想起五岁那年的冬天，外婆把我抱在膝头，用她沾着桂花糕屑的手指点着邮票上的“中国邮政”：“这两个字念‘邮票’，拼音是yóu——piào——”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，我凑过去闻，邮票上有股油墨味，像巷口文具店的铅笔芯，又像春天院子里刚抽芽的竹梢。
“yóu要拖长，像吹肥皂泡的气；piào要咬准，像吃糯米糍时的脆响。”外婆的声音裹着阳光，落在我耳尖。我跟着念，把“yóu”念成了“yo”，外婆就笑，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，说念对了才给。我吸着鼻子再试：“yóu——piào——”糖纸在手里揉得沙沙响，甜丝丝的橘子味漫开时，我看见外婆的眼角堆着细纹，像邮票边的齿孔。
小学一年级的拼音测试，最后一题是写“邮票”的拼音。我握着铅笔，想起外婆的手指点在邮票上的温度，一笔一画写：yóu piào。发卷子那天，我举着满分的试卷往家跑，巷子里的风把试卷吹得哗哗响。外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，看见我就直起腰，围裙上沾着晒焦的棉絮。我把试卷递过去，她凑着阳光看，嘴角翘得像邮票上的月牙：“我们家小囡会拼yóu piào啦。”晚上她翻出一张新邮票，是熊猫抱着竹子，贴在我作业本的封皮上，说：“奖励给我们的小老师。”
后来我上中学，要住宿舍。收拾行李时，外婆把铁盒子塞进我的书包，说想她了就看邮票。周末我坐在教室的窗边写信，信封右上角贴着外婆送的丹顶鹤邮票，笔尖落在“外婆收”三个字上，忽然想起她教我拼“yóu piào”的样子。信寄出去的第三天，我收到外婆的回信，信封上的邮票是朵大红花，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“yóu piào”——她怕我忘了，特意标出来。展开信纸，里面掉出颗水果糖，还是橘子味的，糖纸都皱了，像外婆的手掌。
去年冬天我回老房子，打开铁盒子时，阳光还是当年的温度。最底下压着张旧信封，收件人是“小囡”，地址是我中学的宿舍，邮票是那只丹顶鹤。信封没封口，里面有张纸条：“小囡，最近变天，要加衣服。yóu piào我贴好了，你要是想我，就寄信来。”字迹已经模糊，像被泪水浸过，我忽然想起外婆去世前的那个秋天，她坐在八仙桌前，摸着铁盒子说：“等我走了，yóu piào还在，就像我陪着你。”
此刻我摸着邮票上的齿孔，阳光穿过窗户，落在“yóu piào”这两个拼音上。风从老房子的门缝里钻进来，吹得邮票微微动，像外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。我忽然明白，外婆教我的不是两个拼音符号，是阳光的温度，是糖的甜味，是邮票上不会褪色的风景——是不管我走多远，只要念起“yóu piào”，就像回到她的膝头，闻着油墨味，听着她的声音，裹着阳光慢慢长大。
窗外的梧桐叶落下来，飘在八仙桌上。我把铁盒子盖上，锁孔里还塞着我小时候折的纸船。阳光依然照着，像外婆当年的手，轻轻落在盒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