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失重的是视线。青花瓷碗里的汤面突然倾斜,油花凝成的圆圈碎成星点。桌面边缘的木纹在视网膜上缓慢上浮,像被水浸泡过的宣纸逐渐舒展。我攥紧筷子的指节泛白,木质筷身传来的触感却在抽离——不是桌子在上升,而是某种形的力正把我往下拽。
母亲正给妹妹夹青菜的手悬在半空。"你怎么了?"她的声音隔着水波纹传来,带着模糊的金属质感。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微微飘动,吊灯的光晕在她身后晕成模糊的光圈。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刺啦声突然清晰,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。
失重感在三十秒后达到顶峰。整个空间在缓慢旋转,碗碟与桌面碰撞的叮当声连成一片蜂鸣。我死死盯着桌布上的几何图案,那些菱形格子正在膨胀变形,像被放大镜不断拉伸的胶片。胃里翻江倒海,却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轻盈,仿佛肉身正从骨骼里剥离。
妹妹突然笑出声:"哥你表情好像坐过山车。"她的笑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,瞬间击碎了凝固的空气。桌面在视网膜上猛地回落,汤碗里的油花重新聚成整的圆环。母亲的手已经落在妹妹碗里,青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我松开筷子时,指节发出酸涩的脆响。窗外的车流声涌进来,伴随着邻居炒菜的呛锅味。木纹依然是原来的木纹,酱油瓶安静地立在玻璃垫中央,仿佛刚才那场悬浮只是光线制造的幻觉。排骨在碗里泛着油光,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,真实得不容置疑。
后来数个用餐时刻,我总会盯着桌面边缘发呆。木纹里藏着某种流动的秘密,在吊灯昏黄的光线下,那些交错的纹路有时会突然变得模糊——不是桌子在上升,或许是我们一直生活在缓慢下沉的世界里,只是偶尔被某个瞬间惊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