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说画以留白藏意,诗则以含蓄传情。"诗里藏着诗不清的诗",正是诗家所谓"言有尽而意穷"的境界。李商隐的"锦瑟端五十弦",弦柱间缠绕的何止是音乐?沧海月明珠有泪的晶莹,蓝田日暖玉生烟的缥缈,是悼亡的悲戚,是怀才不遇的怅然,更是生命中不可名状的缺憾。诗人未言之情,读者心上之感,恰似月光洒满山涧,每个饮泉者都能从中照见自己的影子。
王维在辋川别业写下"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",空山的幽静不在"不见人",而在"人语响"后的沉寂;李白送友人远行,"孤帆远影碧空尽"的视线尽头,不是水天一色的苍茫,而是"唯见长江天际流"的离愁别绪。这些诗句如同一扇半掩的柴门,推门而入,是每个人心中独有的桃花源。诗中的"不清",恰是情感最真实的模样——欢欣时的热泪,思念时的辗转,从来不是工整的对仗能够描摹,唯有留一缕余韵,让读者在唇齿间反复品读,方能尝到回甘。
画与诗在此处相遇,一个以墨色勾勒轮廓,一个以文字编织经纬,却都在抵达极致时选择退让。画不出的是"象外之象",诗不清的是"味外之旨"。郑板桥画竹,自称"眼中之竹、胸中之竹、手中之竹",三境递进,终落笔于"手中之竹",而那未能画出的"胸中之竹",早已在观者心中亭亭玉立;陶渊明采菊东篱,"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",忘言之处,恰恰是诗意最浓郁的栖息地。
暮色漫过窗棂,画师将笔搁在砚台上,画中留白处渐渐浮起朦胧月色。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诗句:"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",林逋从未在诗中写尽梅花的姿态,却让千年后的人,仍能在字句间闻到那缕冷香。原来论是画是诗,最动人的部分,从来不在纸页之上,而在每双凝视它的眼睛里,每颗感知它的心间——那画不出的画,诗不清的诗,正是艺术永恒的留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