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兔化形记
桂树的影子在云母屏上摇晃时,我正把最后一捧月光磨成银粉。三千年了,捣药杵在掌心压出的薄茧比桂树皮还要坚硬。忽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——那株千年灵芝竟在玉臼里开出了血色的花,汁液顺着我的绒毛蜿蜒成河,漫过捣药台,漫过广寒宫的每一寸地砖。再抬头时,爪子变成了手。
月神娘娘的织锦披帛不知何时裹在身上,垂到脚踝的青丝里还沾着几片桂花瓣。我跌跌撞撞跑到月下的寒潭边,看见水里映出个穿白裙的姑娘,眉眼像极了捣药时见过的人间仕女图,只是耳朵尖还顶着两撮毛茸茸的雪白。
\"从今往后,你便叫玉兔。\"嫦娥姐姐的声音从桂树后传来,广袖扫过飘落满地碎金似的桂花,\"去人间看看吧,你的药,该换种熬法了。\"
人间的风是暖的。我踩着青石板路走过江南的雨巷,卖糖画的老人把我画成兔子模样,尾巴却忘了擦去。茶馆里的说书人讲起嫦娥奔月,我趴在桌边啃桂花糕,听他说月宫里的兔子捣的不是药,是离人的眼泪。
路过药铺时,看见穿青衫的书生蹲在石阶上咳嗽,帕子上染着的红梅像极了灵芝绽开的花。我摸出袖中用月光炼的丹药,他接过时指尖相触,惊得我耳朵都竖了起来——原来人间的温度,是这样滚烫的。
后来我在长安城里开了家小小的药铺,专治心口疼。有人说我家的桂花蜜能安神,却不知那是用广寒宫的晨露腌的;有人夸药丸清苦回甘,其实是掺了捣药时悄悄藏起的星子。只是每个月圆夜,我总要关了铺子爬上屋顶,看那轮圆月里桂树的影子,恍惚又听见捣药杵撞在玉臼上的\"咚咚\"声。
昨夜打烊时,书生又来了。他带来一篮新摘的桂花,鬓角沾着霜色。\"姑娘可知,\"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长安城的初雪还要轻,\"月宫的兔子,是不是都像你这样,眼里盛着三千年的月光?\"
我摸摸耳朵尖,那里的绒毛又悄悄冒了出来。桂花香里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原来人间的夜,比广寒宫要热闹许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