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为馅,岁月为皮
秋分刚过,檐角的桂花开得正盛时,总能想起老家土灶前的那方青石板。每年这个时候,爷爷会搬出自家打的枣木案板,奶奶则将头天晒好的芝麻、花生倒进石臼,一下下捣成粉。空气中浮动着糖桂花的甜香,混着柴火的烟味,那是独属于中秋的前奏。我总爱趴在案板边看他们做月饼。奶奶的手布满皱纹,却异常灵活,将发酵好的面团揉得光滑筋道,再揪成一个个小剂子。爷爷负责调馅,冰糖要敲得碎碎的,青红丝切得匀匀的,最后按我的口味多加半勺核桃仁。“囡囡不爱吃太甜的。”他总是这样叮嘱奶奶,尽管那馅已经比市面上的淡了许多。
月饼模子是传下来的老物件,刻着模糊的桂花图案。奶奶将包好馅的面团放进模子,爷爷掌心覆上去用力一压,“咚”的一声,脱出来的月饼便带着规整的花纹。我蹲在土灶旁,看它们在竹篾上排着队,被送进烧得通红的烤炉。柴火噼啪作响,奶奶不时掀起炉盖,用竹片轻轻翻动月饼,金黄的油光慢慢渗透出来,香气像长了脚似的,在院子里四散开来。
第一炉月饼出炉时,奶奶会挑一个最圆的,用帕子垫着递给我。烫得直跺脚,却忍不住先咬一小口——酥皮簌簌地掉,芝麻和花生的脆香裹着桂花的甜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我吃得满脸碎屑,眼角的皱纹笑得堆在一起:“慢点吃,都是你的。”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每年中秋前,总能收到一个沉甸甸的木盒。打开来看,十个月饼摆得整整齐齐,模子上的桂花图案虽然浅了些,可那熟悉的香气,和记忆里土灶前的味道分毫不差。有一年问奶奶,为什么不买现成的,她嗔怪道:“外面的馅哪有自家的实在?你爷爷非得守着烤炉守到半夜,说多烤会儿才够香。”
去年中秋回老家,发现枣木案板上落了层薄灰,爷爷的背更驼了,奶奶的眼睛也花了。他们不再做月饼了,却依然在院子里种着桂花树。晚风拂过,落了一地金黄,我忽然明白,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——就像爷爷奶奶把岁月的甜和牵挂,都揉进了那一方小小的月饼里,不管走多远,只要闻到相似的香气,心就会落回那个飘着桂花香的小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