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佛寺的梅
江南的梅,原是寻常物。寻常到苏堤的柳岸,寻常到古镇的墙根,寻常到每一扇雕花窗棂外,都可能探出三两枝横斜的影子。可我偏要寻那不一样的——听说,有佛性的梅,开在红尘与净土的夹缝里。从冬至到立春,我的鞋印叠着雪泥,印在西湖的断桥,印在孤山的放鹤亭,印在灵隐寺的石阶。梅花开了,红的似火,白的如霜,都美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它们太热闹,太执着于展示一身傲骨,像极了寒窗苦读的书生,憋着一股劲儿要争春。
直到那日,误入铁佛寺。
寺门是不起眼的,灰扑扑的墙,像被岁月熏过的旧僧袍。没有香火鼎沸,只有几个老僧在檐下晒太阳,眼皮都懒得抬。倒是檐角的铁马,被风一吹,“叮铃”一声,清越得像一串佛珠落地。
就是在这里,看见它们。
不是一株,是两株,守在大殿的两侧。枝干奇崛,像被烧过,又像被雷劈过,黑黢黢地虬结着,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活气。树皮粗糙,裂着深深的沟壑,像老和尚脸上的皱纹,藏着数故事。
花开得并不繁盛,星星点点,疏疏落落。白梅,白得近乎透明,不是雪的白,是宣纸的白,带着点微微的黄,像陈年的宣卷。没有香气,或者说,香气淡到几乎没有,凑近了,才闻见一丝若有若的清冽,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,一触即散。
它们就那么站着,不与谁争,也不向谁示好。风来,花瓣轻轻颤,却不飘落,仿佛每一片都有自己的定力。雨来,水珠挂在花瓣上,晶莹剔透,却不见狼狈,倒像是披上了一层袈裟。
我忽然懂了,这就是佛性。
不是张扬的美,是内敛的禅。它们见过寺里的晨钟暮鼓,听过经声佛号,吸过香火的烟,也饮过清冷的月。多少春夏秋冬,多少悲欢离合,都在它们的年轮里沉淀。于是,开也淡然,落也从容。不像别处的梅,开得轰轰烈烈,谢得戚戚切切,带着太多凡尘的情绪。
这里的梅,是修行过的。枝干是它的骨,花朵是它的心,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。你看它时,它也看你,目光沉静,仿佛能照见你心底的尘埃。
寻遍江南,原来佛性的梅,不在名园胜地,只在这寂寥的古寺里,守着一方青灯,度着一段光阴。它们不是风景,是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