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勇的官帽
王勇第一次见到那顶乌纱帽时，手指在冰凉的帽翅上捏出了汗。那年他三十出头，刚外放当知县，驿站的老驿丞捧着官服进来，展开的瞬间，青黑色的帽身配着嵌了水晶的帽正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上。他出身农家，读书时总听先生说\"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\"。可真穿上这身官服，才发现乌纱帽的分量不止是绸缎和水晶。上任头一个月，邻县遭了灾，流民涌到城门口，他领着衙役施粥，却发现粮仓的米早就被前任亏空。那晚他坐在衙门的烛火下，帽翅斜斜搭在案头，像两只垂头丧气的鸟。
后来他学会了把帽翅挺得笔直。有乡绅送来金叶子，用锦盒裹着放在他桌上，他盯着帽正里自己模糊的影子，将锦盒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百姓拦轿喊冤，他就摘下官帽拿在手里，蹲在田埂上听。有人说他傻，放着油水不捞，他只是摩挲着帽檐上磨出的包浆，想起进京赶考前，母亲往他包袱里塞的那双布鞋。
一年冬天，黄河决堤，他带着百姓筑堤，三天三夜没合眼。河水漫过脚踝时，他的官帽被狂风吹跑，身边的衙役要去捡，他摆摆手：\"帽子掉了可以再做，河堤决了，百姓就没家了。\"后来险情排除，巡抚亲自来嘉奖，见他顶着一头乱发，笑着说：\"王知县，你的乌纱帽呢？\"他摸了摸头，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，里面是那顶被水泡得变形的官帽，帽翅断了一根。
再后来他升了知府，戴的帽子换了鎏金帽顶。有人劝他添置些田产，他却把俸禄都捐给了学堂。卸任那天，他把官帽仔细擦干净，放在书桌上。窗外有孩童嬉闹，他想起当年那个在田埂上听他断案的放牛娃，如今已考中了秀才。
王勇晚年常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摩挲着一顶褪色的乌纱帽。孩子们好奇地问这是什么，他就讲起当年筑堤的故事，说帽子最重要的不是上面的顶子，而是戴帽子的人心里装着什么。风吹过槐树叶，沙沙响着，像极了当年黄河边的浪涛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