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一画:眼睛的褶皱里藏着光阴
清晨七点,画室的窗棂刚漫进薄金的光,我总会摊开素描本。炭笔在纸上磨出细屑,第一笔总是落在眼睑的弧线——每日一副眼睛,这是我和晨光的约定。昨天画的是巷口修鞋匠的眼睛。他总弓着背坐在小马扎上,老花镜滑到鼻尖,睫毛上常沾着灰絮。我蹲在他对面看了很久,看他钉鞋掌时,眼球会跟着锥子的起落轻轻震颤,瞳孔里映着穿线的银针,像落了颗会转的星子。后来落笔时,特意让炭色在眼尾淡下去,那里有三道深深的纹,不是皱纹,是他眯眼穿针时,岁月在皮肤里刻下的坐标。
前日画的是邻居家五岁的小姑娘。她举着糖画跑过我窗前,羊角辫甩得像小旗子。我叫住她,她停下来,眼睛睁得溜圆,黑葡萄似的瞳孔里,清清楚楚映着我画室墙上挂的向日葵。她忽然笑起来,眼尾弯成月牙,睫毛扑闪着,扫下细碎的阴影,像给瞳仁盖了层蕾丝。那幅画我用了最浅的铅,生怕重一点,就会碰碎那汪清亮。
再往前数,是雨天在公交站遇见的女人。她穿杏色风衣,抱着文件夹,望着雨帘出神。雨水打湿她的额发,几缕贴在眉心,可眼睛里没有湿意,只有一片雾蒙蒙的蓝,像深秋湖面结的薄冰。我隔着雨幕画她,炭笔在纸上晕开一片灰,倒是把那层疏离画了个真切——原来有些眼睛,是会自己撑伞的。
画得多了,渐渐懂了眼睛不是器官,是容器。老木匠的眼睛盛着刨花的香,卖花阿婆的眼睛盛着茉莉的白,地铁里打盹的学生,眼睛里盛着一整个的梦。有时画到一半会停笔,看纸上的眼睛反过来看我,忽然惊觉,我画的从来不是眼睛,是那些藏在瞳孔褶皱里的光阴——是修鞋匠年轻时追过的风,是小姑娘明天要去公园喂的鸽子,是雨天女人公文包里未寄出的信。
此刻炭笔正划过纸面,今天画的是镜中的自己。眼角新添了道细纹,像上个月画过的那棵老银杏树干。瞳孔里映着画室的窗,窗台上的绿萝,绿萝叶子上的光斑。原来每日一副眼睛,画的从来不是别人,是我借千万双眼睛,慢慢看清了这个世界,也看清了自己眼里,正在生长的年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