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苏州的天刚泛起鱼肚白。我攥着皱巴巴的入职单,跟着人群穿过华硕厂区的安检门。金属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嘟声,工牌在胸前晃荡,照片上的自己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。
厂区比想象中更像一座小镇。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从宿舍楼涌出,食堂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。领工服和静电鞋,更衣室里此起彼伏的拉链声中,我笨拙地套上略显宽大的制服,袖口卷了三圈才勉强露出手腕。
培训室里三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。投影仪上滚动着安全须知,主讲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真:“流水线作业时,手指禁止伸入机械间隙……”前排有人偷偷打哈欠,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私语。我盯着桌上的员工手册,封面“华硕制造”四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突然被点到名,站起来时膝盖撞得桌子哐当响,引来一阵低笑,脸颊瞬间发烫。
下午进车间,静电环箍得手腕发麻。流水线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金属长河,主板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,红绿色指示灯明明灭灭。我的岗位在中段,负责给芯片涂导热硅脂。师傅是个四川口音的大姐,示范了三遍,我还是把硅脂挤成了歪歪扭扭的线条。“慢点儿,又没人催你。”她递来尘布,自己的手指在镊子间灵活翻飞,“这活儿得练,我刚来的时候,比你还笨。”
傍晚换班时,晚霞正染红车间的高窗。手腕上的静电环留下一道浅红的勒痕,口袋里的工牌边角被汗水浸得发潮。走出厂区,看见门口的小吃摊升起暖黄的灯,有人蹲在路边啃馒头,有人拿着手机在给家里打电话。我摸了摸口袋里刚发的门禁卡,塑料外壳还带着体温。
夜风渐凉,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亮成一片。明天早上六点半,安检门的嘟声会准时响起,流水线的指示灯依旧闪烁。而此刻,我站在人群里,听着身边传来的方言和欢笑,第一次觉得这座陌生的工厂,有了一丝切实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