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笛里的红楼雨
陶笛的音色,总带着一种被岁月淘洗过的清愁。当它遇上《枉凝眉》,像江南的雨落进了潇湘馆的竹梢,每一缕气息都浸着《红楼梦》里未曾干的泪痕。初起的调子是低回的。陶土的温润裹着气息穿过音孔,第一声便带着晨露的凉。\"一个是阆苑仙葩\",高音轻轻挑上去,像黛玉初见宝玉时,鬓边那朵怯生生的白花,半含着欣喜,半藏着惶惑。陶笛的音域不宽,却恰好容得下这份欲说还休——舌尖抵住吹孔,气息放缓,调子便沉下来,成了\"一个是美玉瑕\"的低叹,像宝玉握着通灵宝玉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,不知这缘分是福是劫。
中段的转音最是磨人。\"若说没奇缘,今生偏又遇着他\",陶笛的孔位在指腹下变换,调子忽高忽低,像园子里的花影,被风一吹就乱了。高音时气息要急,却不能破,像黛玉葬花时扬起的袖,既要决绝,又要留三分缠绵;低音时指腹稍用力按孔,音尾拖得长些,像宝玉在沁芳闸桥边发呆,望着落花漂远,心里空落落的,却连一声\"可惜\"也说不出口。
到了\"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\",陶笛的调子忽然哑了些。不是破音,是刻意收了气力,像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,明明要落,偏被睫毛挡住。指腹在音孔上摩挲,带出细微的颤音,像潇湘馆的竹梢在雨里发抖,又像怡红院的鹦鹉学着黛玉的腔调,一声声\"侬今葬花人笑痴\"。这时候闭着眼听,仿佛能看见大观园的石阶上,雨丝斜斜地织,把那些未的话、未流的泪,都织进了陶笛的纹路里。
收尾的调子最是清寂。\"怎经得秋流到冬尽,春流到夏\",最后一个音散在空气里,像墨滴进清水,慢慢淡了,却留着痕。陶笛的余韵里,能听见落花落地的轻响,听见竹影扫过窗棂的沙沙声,听见宝黛隔着人群遥遥一望时,眼里那点说不清的光。
原来好的音乐从不用释。陶笛吹《枉凝眉》,吹的哪里是调子,分明是红楼梦里那场下不的雨,淋湿了多少人心头的旧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