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地安门记
地安门的晨光总带着煤烟味。灰砖拱券下,早点摊的油锅滋啦响,油条在铁篦子上翻卷成金黄色。穿蓝布褂的师傅用长竹筷挑起油条,搭在铁丝架上沥油,水珠落进滚油里溅起细碎的星子。排队的人们呵着白气,棉袄领口结着霜,手里攥着粮票和毛票,眼神跟着师傅的动作移动。街对面的副食店玻璃柜里,酱油瓶和醋瓶摆得齐整。柜台前的竹篮里装着冻得硬邦邦的带鱼,窗台上晒着成串的干辣椒。穿军大衣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,算盘打得噼啪响,柜面上的铁皮盒里,分币和角票码成小摞。
午后的地安门路口,自行车铃响成一片。永久牌加重自行车载着蜂窝煤,车把上挂着网兜,里面装着刚扯的布料。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们骑着飞鸽女式车,车筐里放着《大众电影》,烫过的头发随着车身轻晃。公共汽车驶过,车身上“地安门—颐和园”的路线牌被阳光照得发亮,车窗上贴着“严禁手扶”的红漆字。
傍晚的百货商场最热闹。布匹柜台前挤满了人,售货员拿着木尺在柜面上量布,剪刀划过的确良布料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家电柜台前,黑白电视机正播放《霍元甲》,屏幕周围站满了踮脚的孩子。缝纫机柜台前,蝴蝶牌和蜜蜂牌的机身擦得锃亮,穿中山装的男人仔细比较着价格标签。
街角的修鞋摊支着马扎,老师傅戴着老花镜,锥子穿上线在皮鞋底来回穿梭。旁边的修自行车摊前,打气筒被压得吱呀作响,链条油的气味混着尘土在空气里弥漫。穿校服的学生趴在摊边写作业,铅笔盒里的橡皮屑掉在水泥地上。
路灯亮起时,地安门的轮廓渐渐模糊。副食店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亮门前堆着的大白菜。卖烤白薯的铁皮桶冒着热气,甜香飘得很远。公交车末班车驶过,带起一阵风,吹得路边的杨树叶沙沙作响。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从深巷里传来,惊飞了檐角的鸽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