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皮上的日记
老槐树的皮裂开了,像老人手背的皱纹。我用铅笔在最浅的裂纹里写字,笔尖划过之处渗出透明的汁液,像树在流泪。邻居家的男孩总爱用小刀在树干上刻自己的名字,歪歪扭扭的划痕要过好几个春天才能淡去。去年暴雨过后,巷口的梧桐树被雷劈掉了一半枝桠。裸露的木质部泛着青白,雨水冲刷出细密的沟壑,像一道永远法愈合的伤疤。树依然活着,只是每年春天,那半边树冠总是迟半个月才发芽。
我在日记本里画下这些树皮的纹路。老槐树的裂纹里藏着1987年的台风,梧桐的伤疤记录着三年前的春雷,就连院角那丛月季,茎秆上的刺痕都是去年冬天野猫留下的印记。植物不会说话,它们把所有故事都写在自己的皮肤上。
小区里新栽的银杏树总被人剥去小块树皮,露出的嫩肉很快变成褐色。园丁用石灰水涂满伤口,像给树打上白色的绷带。那些被剥去的树皮碎片散落在草丛里,卷曲着,像一页页被撕毁的日记。
昨日路过河边,见有人在柳树上拴吊床。粗壮的树干被勒出深深的凹痕,低垂的柳条比别处更加枯黄。我伸手摸那道凹痕,树皮的边缘已经翘起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风过时,整棵树都在轻轻颤抖。
今晨发现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。仔细查看,原来是花盆边缘的铁丝划伤了气根。那些白色的根须原本在空气中舒展,此刻却蜷曲着,顶端变成了褐色。我赶紧换了个陶盆,在盆沿垫上棉布。植物的皮肤这样薄,薄得禁不起一丝粗糙。
清明去后山扫墓,看见几株被剥皮的杉树。整的树皮被整齐地剥到树干中部,露出的木质在日光下泛着惨白。听护林人说,是有人为了取树皮做香盒。那些躺在地上的树皮已经干燥发脆,轻轻一碰就碎裂,里面曾流动着树木的血液。
回家路上捡到一片悬铃木的树皮,巴掌大小,棕褐色的表面布满深色斑点。我把它夹进日记本,正好压在写着\"人有脸,树有皮\"的那一页。树皮的重量很轻,却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